讲台上的"明白人"
我向来敬重真有学问的人。
可如今这世道,真有学问的往往闭嘴,半瓶子醋的倒晃得叮当响。电视上、手机里、会场中,到处是"专家"——专家说房价还要涨,专家说年轻人不该送外卖,专家说农民进城能致富,专家说不生孩子是因为不够努力。
你若问他:"您种过地吗?"他答:"我用数据模型推演过。"你再问:"您送过外卖吗?"他答:"我读过行业报告。"你三问:"您自己买得起房吗?"他答:"这个问题不在我的研究范畴内。"
于是你明白了:专家的"懂",和你的"活",是两个世界的事。
一、专家的"懂",是坐在空调房里算出来的
我见过一位"三农专家",在台上讲"乡村振兴",PPT翻了三十页,满屏都是"赋能""抓手""下沉""闭环"。讲到激动处,他说:"农民之所以穷,是因为缺乏市场化思维。只要把土地流转起来,引入社会资本,搞规模化经营,问题就解决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角落里,想起老家那个村。前年真有"社会资本"进来,租了三百亩地,种中药材。第一年风调雨顺,赚了;第二年老板卷款跑了,地荒了半年,村民租金没拿到,种子钱也赔了。村里老人蹲在地头抽烟,说:"这地,还是自己种踏实。"
专家不知道这些。
专家知道的是:土地流转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规模化经营覆盖率提高了,论文数据好看了。至于地荒了半年,老人蹲在地头抽烟——那不在他的"研究范畴"里。
专家的"研究范畴",大抵是围着数据转的。数据好看,结论就好看;结论好看,职称就上去;职称上去了,出场费就涨。至于数据背后的人——那是"样本",不是"人"。
样本不会哭,人会的。
二、专家最爱说"应该",最怕说"我试过"
专家的话,有个通病:全是"应该",没有"我"。
"年轻人应该去制造业,不要去送外卖。"——您去过工厂吗?流水线站十二个小时,上厕所要打报告,工资四千五,您愿意去吗?
"建议农民在县城买房,开车回村种地。"——您有车吗?您知道油钱多少吗?您知道县城到村里那条路下雨就塌吗?
"低收入群体可以把闲置房出租,增加财产性收入。"——您知道什么叫"低收入"吗?低收入就是连一套房都没有,哪来的"闲置房"?
这些话,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时候,专家坐在头等舱里,不知道地上的人淋着雨,鞋都湿透了。
我认识一个"就业指导专家",专门给大学生讲"职业规划"。他说:"年轻人要树立正确就业观,先就业再择业,从基层做起。"台下学生问:"老师,基层月薪两千八,房租一千五,剩一千三吃饭交通,怎么活?"专家微笑:"年轻人不要只看钱,要看成长空间。"
学生又问:"那您毕业第一份工作多少钱?"
专家沉默了。
沉默比答案诚实。
三、专家的"模型",装不下活人的命
专家最爱用"模型"。
什么"供需模型""博弈模型""生命周期模型""幸福指数模型"。模型一画,曲线一拉,结论就出来了。结论永远正确,因为模型里没有意外。
模型里没有生病,没有失业,没有孩子突然要交学费,没有老人突然要住院。模型里的人不吃饭、不睡觉、不哭、不老、不生病、不离婚。模型里的人是"理性经济人"——永远算得清账,永远做最优选择。
可活人不是这样的。
活人会慌。会病。会一时冲动。会在深夜失眠时做出不理性的决定。会为了孩子咬牙买贵得离谱的学区房。会在父母住院时借遍亲戚朋友。会在失业三个月后,把简历上的期望薪资一降再降。
这些,模型装不下。
装不下的,专家便说"非理性"。
"非理性"三个字,是专家最大的傲慢。意思是:不是我的模型错了,是你这个人不对。你不该生病,不该失业,不该冲动,不该在深夜失眠——你该像模型里那样,永远理性,永远最优,永远"符合预期"。
活人若真成了模型里的样子,那便不是人,是机器。
机器不需要专家指导,插上电自己转。
四、专家的头衔,比他的话值钱
如今的"专家",头衔比头发多。
打开一个专家的介绍页,密密麻麻:某某大学教授、某某研究院研究员、某某学会理事、某某智库成员、某某委员会专家委员、某某期刊编委、某某项目评审、某某企业顾问……
头衔排了半页纸,你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的。
就像一个人挂了二十块牌子在脖子上,你分不清哪块是真的,哪块是镀金的。牌子多了,人就显得"权威";权威了,话就有人信;信了,就能上电视;上了电视,就更"权威"。
循环往复,像滚雪球。
雪球越滚越大,里面是空的。
我见过一个"教育专家",头衔八个,讲"家庭教育"收三千块一小时。他跟家长说:"孩子的问题,都是家长的问题。家长要学会放手,不要控制孩子。"家长问:"那孩子玩手机到凌晨两点,也放手吗?"专家答:"那说明你之前控制太多,孩子反弹了。"
家长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专家说:"你要重建关系。"
家长问:"怎么重建?"
专家说:"这个问题需要系统干预,建议购买我的十二节线上课程。"
三千块一小时,买了句"购买课程"。
这便是"知识付费"时代的专家——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卖课的。问题是他的货架,你是他的客户。
五、专家最怕的,是"内行"
专家最怕碰见真干过的人。
因为真干过的人,一开口就知道深浅。你说"土地流转能致富",他告诉你哪年哪月哪个村流转了,结果地荒了,租金欠了两年;你说"规模化养殖效益高",他告诉你去年猪价跌了多少,饲料涨了多少,隔壁村养了三百头猪赔了四十万;你说"电商能帮农民卖货",他告诉你快递到村里多少钱一单,生鲜损耗率多少,平台抽成多少。
你拿模型,他拿事实。事实一摆,模型就塌了。
所以专家不爱跟内行说话。专家爱跟外行说话。外行不懂,好忽悠;外行信,好卖书;外行鼓掌,好上镜。
电视上的专家,大抵是选过的。选的标准不是"说得对",是"说得好听"。好听比有用重要,因为观众不追究,只感受。感受好了,收视率就高;收视率高了,广告费就多;广告费多了,专家身价就涨。
一圈下来,谁在乎对不对?
六、专家的"建议",专挑软柿子捏
专家还有一个通病:专给弱者提建议,不给强者提意见。
跟年轻人说"要奋斗",不跟老板说"要加薪";跟农民说"要转型",不跟资本说"要克制";跟打工人说"要提升自己",不跟企业说"要保障权益";跟消费者说"要理性消费",不跟商家说"要诚信经营"。
永远让弱者反思,永远让强者免责。
这叫什么?这叫"向下建议"。
向下建议最安全。因为弱者没有话语权,不会反驳,不会起诉,不会撤你的项目。你让年轻人"脱下长衫",年轻人最多在网上骂两句,骂完还得继续送外卖。
可你要是让老板"给员工涨工资",老板一个电话,你的课题经费就没了;你要是让资本"别圈地",资本一个操作,你的论文发不出去;你要是让商家"别卖假货",商家一个投诉,你的"专家"头衔就悬了。
所以专家的话,永远"政治正确",永远"不得罪人",永远"安全"。
安全的代价,是真话。
七、最毒的,是"为你好"式的专家
有一种专家,比上面说的都可怕。
他不是来赚钱的,是来"启蒙"的。他带着一种悲悯的口气,跟你讲"你的认知需要升级",讲"你的问题在于格局不够",讲"你要跳出舒适区"。
他说的每个字都对,连起来全是废话。
"要跳出舒适区"——然后呢?跳出去跳到哪里?跳到失业区吗?"要提升认知"——怎么提升?花三万块报你的认知课吗?"要树立长期主义"——长期到什么时候?长期到房租交不起被赶出去吗?
这种专家,像站在岸上教人游泳。他游得很好,姿势标准,呼吸均匀,讲得头头是道。你问他:"下来游一下?"他说:"我是教练,教练不下水。"
不下水的教练,教出来的学生,淹死的居多。
八、真专家什么样
我不是说所有专家都是骗子。
真有学问的人,我见过。
他们有个共同点:说话留余地。不说"一定",说"可能";不说"应该",说"可以考虑";不说"你错了",说"这个角度值得商榷"。他们不急着下结论,因为知道世界复杂;他们不怕说"不知道",因为知道知识有限。
真专家下基层,先听,后说。先问农民"你们觉得难在哪",再想自己能帮什么。真专家做研究,数据不好看也发,因为知道真实比好看重要。真专家上电视,被问到不懂的,说"这个我不了解",不硬编。
可这样的人,电视不爱请。因为电视要的是"金句",不是"留余地";要的是"确定",不是"不确定";要的是"观点鲜明",不是"这个问题很复杂"。
于是电视上剩下的,全是半瓶子醋。
尾声
我盼着有一天,专家这个词,能回到它本来的意思——
专门研究某一领域、真正懂行的人。
不是头衔最多的,不是上镜最多的,不是说话最响的,是真正下过田、进过厂、送过外卖、住过城中村、跟普通人吃过饭、听过普通人叹气的人。
到那时,专家开口,人们愿意听,因为知道他懂。
现在呢?
人们听到"专家建议",第一反应是翻白眼。
这白眼,不是给"专家"这个词的,是给那些坐在空调房里、拿数据当事实、拿模型当真理、拿头衔当底气、拿弱者当素材的人。
白眼翻完了,日子还得过。
只是下次再听到"专家建议",你大可以先问一句:
"您自己试过吗?"
他若沉默,你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