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楼里的生意经

白楼里的生意经

我向来怕进医院。

不是怕病，是怕那股子味儿——消毒水混着来苏水，闻起来像干净，闻久了才知道是冷。冷的不是药，是人。穿白大褂的人低头写单子，写一张，你荷包里的钱便少一层；写两张，你心里便慌一层。

我有个远房表叔，腰疼。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医生看了，说："腰椎间盘突出，得手术。"表叔吓白了脸，问："不手术呢？"医生说："不手术就瘫。"表叔凑了八万块，躺上手术台。开完刀，腰上钉了四颗钢钉，躺了三个月，起来还是疼。后来去了省城，另一个医生看了片子，说："这程度，理疗加休息就行，谁让你开刀的？"

表叔坐在诊室里，半天没说话。八万块花了，钢钉镶了，腰还是疼，只是疼法不一样了——以前是肉疼，现在是心疼。

我听了这事，心里堵得慌。堵的不是某一个医生，是那栋白楼里的一整套规矩：你来了，先别问"怎么了"，先问"带了多少"。

一、检查，检查，查的是钱

如今进医院，第一件事不是看病，是"查"。

咳嗽一声，先拍胸片；头疼一下，先开头颅CT；肚子不舒服，腹部彩超、胃镜、肠镜、肿瘤标志物，一套下来，两千块没了。你问："有必要查这么多吗？"医生头也不抬："排查一下，放心。"

放心？查完了更不放心。

查出来没事，白花钱；查出来有事，花大钱。两头都是医院赢。你输了，还觉得"人家也是为我好"。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头晕，去了医院。医生开了头颅核磁共振、颈动脉彩超、心电图、血常规、生化全套、凝血功能——十一单项检查，花了三千六。结果出来，什么毛病没有。老太太问："那我头晕咋办？"医生说："注意休息，观察观察。"

三千六买了句"注意休息"。

这要是搁街上，有人收你三千六说"注意休息"，你非报警不可。在医院里，你还得说"谢谢大夫"。

检查成了护身符。医生开检查，不是因为"必须查"，是因为"查了不担责"。查了没事，皆大欢喜；查出来有事，早发现早治疗；万一漏了什么，患者有意见——你看，我开了一堆检查，你自己不查的，怪谁？

这逻辑天衣无缝。缝的就是患者的钱包。

二、药，药，药，越贵越好

开完检查，第二步是开药。

中国的药名，越来越像诗。《某某拉唑》《某某沙星》《某某单抗》《某某替尼》，念起来像外语，价格也跟外语一样——看不懂，但贵。

我陪一个朋友去拿药。医生刷刷开了三盒，一盒三百八，三盒一千一。朋友问："有便宜点的吗？"医生皱眉："便宜的效果不好。"朋友咬咬牙，买了。后来我在网上查了同成分的药，最便宜的十二块一盒。

十二块和三百八，差的不只是钱，是"回扣"。

这事不能说太细，说太细没人敢看病了。但人人心里都有数。医药代表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西装革履，笑容可掬。他们笑的不是病人，是提成。

最可笑的是"辅助用药"。什么叫辅助？就是"可有可无，但加上显得正规"。一个感冒，开五天的液，里面有三袋是"辅助"——营养神经的、改善循环的、增强免疫的。你问："感冒需要营养神经吗？"医生答："预防并发症。"

预防。这个词是医院最赚钱的词。预防不需要证据，预防只需要"可能性"。只要有可能，就能开药；只要开了药，就是"负责任"。

负责任的代价，是患者的存款。

三、住院，住的不是病，是流程

有些病，门诊能看，偏要你住院。

为什么？因为住院"报销比例高"。报销高，医院赚得多，患者觉得"划算"。三方都高兴，只有医保基金在哭。

我邻居老张，高血压，一直吃降压药控制得好好的。有天去复诊，医生说他："你这情况，住几天院调调药吧，能报销。"老张住了七天院，每天挂两瓶液，测四次血压，吃了三顿医院食堂的饭。出院结账，自费花了一千二，医保报了六千三。

老张高兴："赚了。"

我问他："你血压调好了吗？"

他说："跟以前一样。"

那六千三，买了七天床位、十四瓶液、二十一次血压测量、二十一顿饭。血压纹丝没动，医保基金少了六千三。

这叫"医保套现"，体面点的说法叫"合理住院"。

医院有床位使用率考核。床位空着，院长着急；床位满了，奖金翻倍。所以能门诊的收住院，能住三天的住七天，能不手术的手术——一切为了"指标"。

指标是给上面看的。上面看指标，医院看钱，钱从患者身上来。

四、手术刀，也是算盘珠

最狠的，是手术。

不该开的刀开了，该少开的多了，该微创的开成开放的。不是医生技术不行，是"开刀比不开刀赚得多"。

我查过一组数据：中国某三甲医院，胆囊切除手术中，腹腔镜（微创）比例从2010年的百分之三十涨到2020年的百分之八十五。这当然是进步。但同一时期，胆囊切除的"适应症"也在悄悄扩大——以前疼得受不了才切，现在"有结石就建议切"。

有结石就切，跟"有牙就拔"有什么区别？

医生跟患者说："切了省心，不切以后可能发炎。"患者一想，有道理，切吧。一刀下去，几千块到手，医院完成了"手术量"，医生完成了"绩效"，患者少了个胆囊。

谁亏了？

患者亏了。他本可以带着结石活一辈子，不疼不痒，相安无事。现在少了一个器官，换了一张"术后注意事项"的纸。

更绝的是"预防性切除"。甲状腺结节，百分之九十是良性的，医生跟你说："万一是恶性的呢？"一句话，把你吓上手术台。切完了，病理报告：良性。你松一口气，医生也松一口气——手术成功，皆大欢喜。

只是那道疤，留着了。

五、过度医疗的根，扎在"以药养医"四个字上

有人说，医生也不容易，收入低，靠点提成怎么了？

这话我听了就来气。

医生收入低，是制度的问题，不是患者的问题。你拿患者的命去补制度的洞，这叫什么？这叫趁火打劫。

一个医生，正经工资四五千，提成一两万。他选择给谁开贵药、给谁多开检查、给谁"建议手术"的时候，你指望他"凭良心"？良心值几个钱？

制度不把医生的收入跟"开单量"脱钩，过度医疗就断不了根。根在钱上，不在人心上。人心经不起钱的考验——这话不是骂医生，是骂制度。

制度把医生逼成销售，把患者逼成消费者，把医院逼成商场。商场里明码标价，医院里暗箱操作。商场里你可以不买，医院里你敢不买？

你躺在手术台上，麻醉还没打，医生说："这个手术要用进口耗材，国产的怕不保险。"你躺在那儿，能说"不"吗？

你说不出口。因为你说不出口，所以"进口耗材"永远是默认选项。

六、患者也成了帮凶

最可悲的是，患者自己也推着过度医疗走。

中国人信"贵的好""多就好""查了才放心"。

感冒了，非要医生给开抗生素。医生不给开，你投诉他"不负责任"。医生没办法，开了，你满意了，回家吃三天抗生素，感冒好了——其实不吃也能好，但你觉得"吃了好得快"。

体检，非要查PET-CT。一千块一次的CT，辐射量不小，查出个结节，又慌了，又去复查，又去做穿刺。穿刺结果没事，你松了口气，钱花了八千。

这八千，买的是"安心"。安心是医院卖的最贵的商品。

还有人，住院非要住单间，输液非要输进口的，药非要开最贵的。医生劝他"没必要"，他瞪眼："我花自己的钱，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因为你的钱，最后都进了医保池子，池子空了，所有人买单。

七、破局，从"少做一点"开始

我写这些，不是要砸医院的招牌。

招牌上的十字，是救人的。只是现在，十字旁边多了个符号——$。两个符号叠在一起，就成了"救钱"。

真正的医疗，该是"能不查就不查，能不开就不开，能保守就不手术"。

希波克拉底誓言说："首先，不伤害。"现在有些医院，首先想的是"首先，不亏"。

不亏是应该的。但不能靠亏患者来不亏。

我盼着有一天：

医生开检查，先想"这个患者真的需要吗"，再想"不查会不会被告"；

药价透明，同成分同疗效的药，便宜的排在前面，贵的注明"为什么贵"；

手术适应症卡严，不该切的坚决不切，该保守的坚决保守；

医生收入阳光化，工资够体面，提成全砍掉；

患者看病，不用先交钱再治病，不用先签字再开刀，不用先恐惧再掏钱。

到那时，白楼里的消毒水味，才是真的干净。

否则，所谓医院，不过是——

穿白大褂的生意人，

拿手术刀的算盘手，

用听诊器的收银员。

患者不是患者，

是"客户"；

病不是病，

是"商机"。

只是这商机，赌的是命。

命赌不起，所以你乖乖掏钱。掏了钱，还得说"谢谢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