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云台仙台的论道切磋正式开启。

各宗年轻弟子依次登台，剑光凌厉，术法纷呈，漫天灵气流转绚烂，引得台下阵阵赞叹喝彩。正道修士齐聚一堂，正气浩荡铺天盖地，笼罩整座仙台。

旁人皆是满心热忱、从容自在，唯有立在人群后侧的楚燕，浑身紧绷，如履薄冰。

周遭过于纯粹的正道气息，如同细密银针，丝丝缕缕扎入她的经脉，不断刺激着她深藏骨血的魔族本源。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的阴冷魔气，再度开始缓缓躁动，在丹田深处翻涌不休，妄图冲破束缚。

她垂手而立，指尖死死扣着掌心，凭借极强的忍耐力强行隐忍。面色愈发苍白，唇色淡淡褪去，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清冷孱弱。

林缘浅将她所有的不适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似正淡然望着台上比试，目光散漫从容，实则心神大半都落在身侧的楚燕身上。时刻留意着她的气息波动，暗中源源不断渡出温润灵力，小心翼翼包裹住她的经脉，死死镇住随时可能爆发的魔性。

这份无声的庇护耗费心神，可她面上始终云淡风轻，不露分毫破绽。

慕涵亦寸步不离守在楚燕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但凡有视线落在师妹身上，便不动声色挡回，替她隔绝所有窥探与探究。

三人心照不宣，守着这桩惊天秘密，在万众正道之间艰难维系着片刻安稳。

数轮比试落幕，台上走下几名意气风发的弟子。隔壁清风宗一位年轻弟子目光扫来，见楚燕始终垂首沉默、神色苍白，忍不住带着几分戏谑开口调侃。

“清云宗这位小弟子好生无趣，全程不言不语，怯生生立在一旁，这般胆小怯懦，也敢随师出门赴会？莫不是修为低微，连登台的胆子都没有？”

话音落下，周遭几道目光瞬间聚拢而来，带着戏谑与轻视。

楚燕身形微僵，指尖攥得更紧，心头涌上一阵无地自容的窘迫。她无从辩驳，也不能辩驳。她不是怯懦不敢登台，是身负魔血，根本不敢动用全力，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半分术法。

一旦运功，魔气必泄，一切都会彻底败露。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林缘浅已然淡淡开口，声音清泠落于众人耳畔，不怒自威。

“修行修心，而非修张扬戾气。”

她眸光轻扫那名弟子，气度清绝凛然，字字沉稳有力：“登台比试争强好胜是术法，静心沉性守己安分是本心。我座下弟子心性沉稳、不骄不躁，远胜许多张扬浮躁之辈，何来无趣怯懦之说？”

一句话，不偏不倚，稳稳护住了被众人调侃的楚燕。

那名弟子被说得面色涨红，讪讪垂首，不敢再多言半句。周遭看热闹的众人也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随意置喙清云宗弟子。

简简单单一番话，便将所有嘲讽与非议尽数挡去。

危机再度悄无声息化解。

楚燕抬眸望着身侧身姿清绝的白衣师尊，眼底泛起层层温热涟漪。每一次她陷入窘迫、濒临暴露之际，永远是师尊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撑腰，为她解围，替她挡住世间所有流言冷眼。

她何其有幸，得师尊这般偏爱守护。

可心底的惶恐与愧疚，也随之愈发浓烈。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垂首低声道：“师尊，弟子无用，总是给您添麻烦。”

看着她自我否定、满心卑微的模样，林缘浅心头微涩，侧眸温柔看向她，放轻语调：“何来麻烦？你只需安稳站在我身后，便够了。”

无需逞强，无需优秀，无需小心翼翼迎合世人。

有她在，便无人可以欺负她半分。

一旁的慕涵轻声附和：“师妹不必妄自菲薄，师尊向来护短，更何况你本就无错。好好站着，不必理会旁人闲言碎语。”

温热的叮嘱环绕耳畔，楚燕鼻尖微酸，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轻轻点头。

仙台之上盛况依旧，剑光璀璨，人声喧嚣。

可楚燕的世界，早已只剩身前替她遮风挡雨的师尊，与身侧默默守护的师姐。

她安静立在二人庇护之下，任由正道浩然之气层层压迫体内魔血，默默忍受经脉之中隐隐的刺痛。

她心底无比清楚。

这般安稳庇护，终究是借来的。

她藏在皮囊之下的罪孽从未消失，只是被两人小心翼翼掩藏。今日有多安稳温柔，来日真相揭开之时，便会有多惨烈崩塌。

暗流早已汹涌蛰伏，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撕碎这虚假的平静，将三人温柔相守的岁月，彻底碾碎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