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破晓,山间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白霭缠绕着清云宗的峰峦,草木叶片凝着剔透的晨露,四下安静,只有林间飞鸟几声轻啼。
楚燕早早便醒了。
昨夜睡得浅,血脉之中那一缕隐隐的躁动扰得她几番惊醒,可一想起今日师尊要带她去后山打坐静心,心底那一点惶惶不安,便被浅浅的期待盖了过去。她起身换上素色弟子长袍,简单束好长发,便循着记忆往主峰殿外等候。
没等多久,一道白衣身影自殿中缓步走出。
林缘浅衣袂被晨风轻轻拂动,眉眼清浅,一身仙气融在朦胧晨雾里。看见阶下静静立着的楚燕,她眼底漾开一点柔和,轻声唤道:“泠欣。”
一声泠欣,落在晨色之中,楚燕心口微微一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师尊。”
“走吧,后山的静心崖灵气最盛,正好适合调息。”林缘浅转身,朝着后山的小路缓步走去。
楚燕连忙跟上,跟在师尊身侧半步之后,一路沿着铺满落叶的山道往前走。路旁草木葱茏,晨露打湿鞋边,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她体内那股潜藏的闷涩。一路上二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听脚步踩在枯叶上细碎的轻响,安静却并不尴尬。
行至静心崖,视野骤然开阔。崖边生着几株青松,崖下云海翻涌,一望无际,山风徐徐,将缠绕周身的薄雾缓缓吹散。
“在此处盘坐。”林缘浅伸手指向一块平整的青石。
楚燕依言坐下,端正地盘起双腿,双手放于膝头,闭上双眼,准备运转宗门的心法调息。
“不必强行压制气息,顺其自然,静心感受周遭灵气。”林缘浅立在她身侧,声音轻柔地传入耳中,“不要心急,慢慢来。”
楚燕应声,缓缓闭上眼,试着放缓呼吸,吸纳山间纯净灵气入体。
起初一切尚且安稳,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浑身舒畅。可没过多久,潜藏在血脉深处那股阴冷的力量,像是嗅到了外来的灵气,骤然躁动起来。
一股冰凉的气流自丹田向外蔓延,和吸入体内的正道灵气猛地冲撞在一起。
经脉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楚燕身子猛地一颤,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指尖紧紧攥住衣角。她咬紧牙关,拼命想要压住这股异动,不敢出声惊扰身侧的师尊。
可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哪里能瞒得过林缘浅。
林缘浅一眼便察觉到她的异样,眸光微微一沉,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搭在楚燕的肩脉之上。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楚燕体内,小心翼翼地疏导两股冲撞的力量,将那股躁动的阴冷气息暂时安抚下去。
疼痛感慢慢褪去,楚燕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几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水汽,面色苍白。
“疼?”林缘浅望着她,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楚燕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低声回道:“弟子……无事,只是方才调息之时,气息有些乱了。”
她依旧不敢吐露实情,只能找个浅显的借口搪塞过去。她害怕师尊察觉她身体里藏着的古怪,害怕师尊厌弃这样的自己。
林缘浅收回手,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是静静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万般复杂。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气息紊乱,是她体内魔族血脉,随着修为增长,越来越难以压制。昨夜和慕涵的对话犹在耳畔,这份沉重的秘密,她只能独自扛着,默默为泠欣寻找压制魔血的法子。
“若是难受,便不要再强行运转心法。”林缘浅轻声道,“在此吹吹风,看看云海也好。”
楚燕轻轻“嗯”了一声,侧过头望向崖下翻涌的茫茫云海。
山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林缘浅站在她的身侧,安静陪着她一同远眺。
“泠欣,”沉默许久,林缘浅缓缓开口,“无论往后遇上什么难事,都可以同我说,不必一个人硬扛。只要你还在清云宗,我便护着你。”
话音温柔郑重,一字一句落在楚燕心底。
楚燕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白衣的师尊,那双清冷漂亮的眸子里,盛满毫无伪装的温柔。一瞬间,楚燕鼻尖发酸,险些红了眼眶。
她多想开口问一问师尊,若是有一天,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士,若是她身上藏着人人喊打的罪孽,师尊还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到了嘴边,她终究不敢问出口。
她怕听见那个自己承受不起的答案。
“弟子记住了。”楚燕压下喉间的酸涩,轻声应答。
不远处的林间,一道素色身影静静立在树后。
慕涵一早便悄悄跟在了二人身后。她放心不下,想要看看师尊打算如何帮师妹调息,方才崖上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入她眼底。看着师妹痛苦隐忍的模样,看着师尊小心翼翼护着楚燕的模样,慕涵轻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师尊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她也一定会一同守护。只是魔血的隐患一日不除,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便永远不会落下。
云海翻涌不息,静心崖上风声绵长。
谁都不曾料到,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属于楚燕的劫数,正在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清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