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宗山高云深,四季皆是清宁光景,山间清风常年漫过殿宇,拂去尘世纷扰。数年朝夕相伴,让这座素来冷清的主峰,早已习惯了师徒三人安静平和的日常。
晨起练剑,暮时习字,岁岁年年皆是如此,平淡却安稳,是楚燕此生从未奢求过的温柔光景。
这日午后,山间落着轻柔薄雾,天光温软,落在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柔和得没有一丝锋芒。
林缘浅立在不远处的青石阶上,白衣随风轻扬,气质清冷绝尘。她静静看着场中两道身影修行,目光淡然温润。
慕涵出剑沉稳干脆,招式行云流水,多年苦修让她根基扎实稳健,一举一动皆透着大师姐的端庄稳重。她素来懂事安分,修行从不用师尊多言,永远将自己做到极致,是宗门上下公认最让人省心的弟子。
反观身侧的楚燕,依旧安静内敛。
她握剑的手纤细单薄,出招轻柔,招式看着规整,可运息之间,总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旁人看不出异样,可林缘浅目光通透,一眼便瞧得清清楚楚。
“泠欣。”
清淡温柔的两个字落下,楚燕握剑的指尖骤然一僵,心头轻轻一颤。
她收剑垂首,乖巧立在原地,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这些年,师尊人前唤她楚燕,唯独独处之时,永远只唤她泠欣。这声名字温柔入骨,是她整座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林缘浅缓步走到她身前,身姿高挑清绝,垂眸望着她:“今日心绪不宁,为何?”
楚燕喉间微紧,低声应答:“弟子无事。”
她不敢说。
她不敢告诉师尊,自己每一次运功修行,血脉深处都会隐隐泛起一阵微凉的躁动,那股不属于正道修士的阴冷气息藏在骨血里,日夜翻涌,时时刻刻提醒她,她不配待在这般干净温柔的清云宗,更不配拥有林缘浅的温柔教导。
林缘浅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抬手,指尖轻触她握剑的手背。
微凉的指尖相触,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修行重在静心,心乱,则道乱。”她声音轻柔,如同山间流水,“你天资极佳,只是心思太重,不必事事压在心底。”
楚燕垂着眼,不敢抬头看她。
她怕师尊看透她眼底深藏的晦暗,怕这温柔片刻的安稳瞬间破碎,怕自己这满身污秽魔血,玷污了一身清白的师尊。
一旁收剑而立的慕涵静静望着二人,眼底平静无波。
她看得出来,师尊对师妹的偏爱从来都明目张胆,温柔、耐心、包容,全都给了沉默寡言的楚燕。可她从无半分嫉妒,只默默看着,默默守护。她知晓师妹性子敏感脆弱,也知晓师尊心善温柔,只是隐隐觉得,楚燕身上,总藏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暮色渐渐浸染山峦,薄雾散去,晚风徐徐吹来。
一日修行结束,三人重回主殿。
案上宣纸铺展,墨汁静凝,一如往日的温柔光景。
林缘浅执起墨锭,细细研磨,墨香淡淡散开。她抬眼看向身侧垂首练字的楚燕,看着她清瘦秀气的字迹,轻声开口:“泠欣的字,愈发好看了。”
楚燕笔尖微颤,墨点轻轻落在纸角,晕开一小团黑痕。
她心头酸涩翻涌,低头轻声道:“不及师尊半分。”
“慢慢来。”林缘浅垂眸看着她,眼底盛着温柔月色,“你还有很多年。”
很多年。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得让人落泪。
楚燕攥紧笔杆,心口又暖又疼。
她多想真的有很多年,可以留在师尊身侧,留在这清云山间,岁岁练字,日日修行,安稳无忧。
可她心底无比清楚——
魔血缠身,正邪殊途。
她的岁月,从来由不得自己。
这份偷来的安稳温柔,终究短暂易碎,早晚有一天,她会亲手失去这世间唯一善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