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最后一点雪在中午完全融化了,房檐雪水滴滴答答地砸到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水渍。村子里恢复了年前的宁静,串门的人变少了,少部分闲不住的村民又开始下地干活。
余书犹骑着从刘婶家买的二手电动车带着沈如尺去挑了玫瑰——听老板说8到12周就能开花,开花就是红艳艳的。
“拿出来的时候要小心,玫瑰梗上有刺。”余书犹拧着车把手,叮嘱着。
沈如尺乐呵呵地抱着六棵玫瑰苗,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苗,根须用塑料袋裹着。
“嗯嗯。”
冬日的残阳温温浅浅,阳光落进沈如尺眼底,澄澈的琥珀色瞳仁透亮,像盛着融化的蜜糖。
余书犹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傻乐的沈如尺,嘴角也勾起一个浅浅弧度,搞得他也迫不及待想回家种花。
到家门口就看到有人坐地上等在那了,那人裹得严实,又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阳光开朗的眼睛,见余书犹回来了,立马起身,笑得眼睛眯成缝,扯着嗓门叫他名字,“书犹!”
余书犹捏住刹车,脚撑着地。
“我靠,你怎么来了不打声招呼。”
“这地我找半天。” 张枝南把口罩扯下来,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气:“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谁叫你不说。”余书犹下了车,把电动车支好。沈如尺还坐在后座上,抱着花苗,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人。
张枝南摸了摸后脑勺,咧开嘴笑,看得出他爸醒了之后应该是恢复的很好,他精气神看起来比两个月前好太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如尺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余书犹,还是忍不住打了招呼,“你好啊,沈如尺。”
“?”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张枝南一把揽过余书犹的肩膀,指了指地上的大包裹,“里面全是好吃的,我妈现做的。”
地上鼓鼓囊囊两个包,余书犹已经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粉蒸排骨、粉蒸肉、腊肉……”
余书犹掏出钥匙开了院门,声音和张枝南重合,两人不约而同地响起来。
“我就知道。”
“哈哈哈。”
招呼张枝南进屋,余书犹也不忘把跟在后面的沈如尺拉上。沈如尺也不认识张枝南,没有出声默默跟着进去,抱着花苗径直走向花坛,蹲下来,把苗一棵一棵摆在地上,像是在排队。
他目不转睛盯着这几颗长得一模一样的苗,恨不得下一秒就开花。
张枝南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装修虽然不咋样,但是还带个院子,真不错。”
他的目光在那六棵玫瑰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问:“啥意思?种花呢?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听到张枝南的疑问,沈如尺也看了过来,“喜欢。”
张枝南和余书犹同寝室高中两年、大学四年,他能不知道余书犹喜不喜欢花花草草?一下就明白了谁喜欢。
“……你倒是……”后面的话没说完,余书犹知道张枝南要说什么,对他摇摇头,笑而不语。
“进屋坐。”
余书犹提着一个包进屋放到桌子上,没有管花坛旁边的沈如尺。
“他就一直这样?真没想起什么?”
沈如尺的情况余书犹在手机上大概说了一下,张枝南无法描述听到天之骄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理,可怜?惋惜?
“没有,应该能好吧。”
“好不了呢?你养他一辈子?你不找其他对象了?”张枝南恨铁不成钢,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些,引得屋外的沈如尺看过来。
余书犹摁住张枝南即将拍桌的手,“淡定。”
“正好你在华北城,帮我留意一下沈家,看时局稳定了再找个靠谱的人带他去大城市看病……”
“得了吧,我哪有这人脉。”张枝南又瞥了沈如尺一眼,叹了口气,“你本来也不用管他,你忘记当时他怎么羞辱你的了?现在一副无辜的样子,按照他那尿性,想起来了不得反倒找你赔精神损失费。”
“……”不至于吧,说的余书犹内心发毛,不过想到前几天还亲了人家,余书犹倒吸一口冷气,其实也有可能的。
“你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吗?有在城里听说吗?我问遍了我们共同好友,没一个人清楚,知道也不说,跟国家机密似的。”
张枝南投来看白痴的眼神,“你觉得我会知道吗?我和他有说过一句话?刚刚问候他还是看你面子上。”
“那我想想办法。”可想到沈如尺纯澈的眼睛,余书犹心又怎么硬不起来,“可是,我能把他送哪?警察局?然后他被送回沈家,被他小叔折磨?”
两人聊的热火朝天,全然没有注意到沈如尺站在门外幽怨的眼神。
书犹从来没有这么冷落过他,沈如尺委屈地撇了撇嘴,但是有外人在他又不敢说,他只有捏着细细的木棍,一下一下戳着湿润的黄泥,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藏不住的闷气。
屋里的说话声隔着半开的木门飘出来,模糊不清,于是他悄悄地走近了听,才听清楚两人似乎在讨论关于他的事情。
对象是什么?华北城又是哪?听起来耳熟又陌生,零碎的记忆在沈如尺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的心倏然一空,头微微犯疼。
“书犹……”1
情节好上头,看得人停不下来。
沈如尺站在门口,小声地叫着余书犹的名字,手里捏着树棍,一声又一声地叫着,企图吸引余书犹的注意,又怕打扰到他们谈话,书犹会生气。
直到听到送走二字,沈如尺才懂了。
书犹不要我了。
树棍啪的一下掉在地上,心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眼瞅着眼泪就要溢出来,虚掩着的门从里边打开了。
沈如尺迅速撇过头,不看余书犹。
“怎么站在这里?”
“你偷听我们说话呢?”张枝南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语气带着不善。
沈如尺偷偷瞄了一眼张枝南的位置,脸刷的拉下来了,指着他质问余书犹,“那是我的位置!”
“什么你的我的,就只有两张椅子,我不坐着坐你头上。”张枝南见沈如尺傻了也不惯着,势必要出口气,“坐你头上啊?”
余书犹听不下去了,攮了张枝南一下,放缓了语调,“书犹,我们种花去。”
可是沈如尺已经深陷要被抛弃的悲伤中无法自拔,他转身就走,“我不种了!”
余书犹追了两步,看到他径直往隔壁去了。周家的小朵正在门口无聊到玩跳房子,看见沈如尺就招手:“如尺哥哥!来玩!”
“你不追了吗?”张枝南看着和小孩其乐融融的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怎么看怎么违和。
余书犹摇摇头。
“这人啊,只需要命运轻轻一翻手,就不复往日了。”
一记巴掌落在张枝南头顶,他狠狠吃痛,挥手打开余书犹的铁掌。
“哦,对了,我今晚能睡你这吗?”
“只有一张床。”
“都是大男人,三个人挤挤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