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春节将近,广告公司的活儿也多了起来。年底是商家促销的旺季,陈老板接了一堆单子,超市的年货海报、饭店的年夜饭菜单、理发店的“新年焕新”灯箱,一摞一摞地堆在余书犹桌上。
余书犹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陈老板在年前也是大赚了一笔。
腊月二十八。
陈老板给余书犹放了假。还多给了五百块钱,说是年终红包。
余书犹推辞了一下,陈老板摆摆手说:“拿着吧,你那个哥不是要看病吗,攒着。”
“谢谢您。”
因为陈老板提前把所有的单子赶完,下午三点就关了门店,高高兴兴和余书犹说正月初七再上班,又顺便祝他新年快乐后哼着小歌下班了。
余书犹租的院子在县城边上,一排五六户人家,都是自建房,每家一个小院。左边住着一对老夫妻刘,儿子在外地工作,过年才回来。右边住着一家三口,男人开货车,常年不在家,女人带着个上小学的闺女,姓周。
余书犹搬来半年多,跟邻居没什么来往,打过两声招呼。他本来就不是爱社交的人,加上沈如尺的情况,他更不想让人知道太多。
余书犹刚到家门口刘婶从隔壁探出头来。
“小余啊。”
余书犹直起腰:“刘婶。”
刘婶六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炸好的萝卜丸子,隔着矮墙递过来:“尝尝,刚出锅的。”
余书犹接过来,道了谢。刘婶没走,眼睛往院子里瞟了一眼。沈如尺正坐在小太阳旁边,裹着余书犹的那件旧棉袄,低着头看画册。
“那是?”刘婶问。
余书犹顿了一下。他之前跟陈老板说的是“我哥”,但跟邻居没说过。不过既然刘婶这么问了,他也就顺着点了头。
“啊,他是我哥。”
刘婶点了点头,笑了笑,“你俩长得不太像啊……他身体不好?”
“嗯,脑子有点问题,不太能说话。”
刘婶“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些同情,但没多问。她只是说:“那你们兄弟俩过年咋过?回老家不?”
余书犹摇了摇头。
刘婶想了想,说:“那来我们家吃年夜饭吧。老刘念叨好几回了,说隔壁住了个年轻人,一直没打过照面。过年嘛,人多热闹。”
余书犹愣了一下。他想拒绝,但刘婶的眼神很真诚,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理所当然的关心。
“……不用了刘婶,太麻烦了。”
“麻烦啥。”刘婶摆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年三十晚上,六点。把你哥也带上。”
说完她就缩回去了,不给余书犹再拒绝的机会。
余书犹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碗萝卜丸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好几年没跟人一起吃过饭了。以前是没条件,后来是没心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如尺。沈如尺正拿着一颗萝卜丸子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
“好吃?”
沈如尺点了点头。
余书犹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萝卜的清甜混着油香,烫得他嘶了一声。
“那就去吧。”他说。
年三十那天,余书犹给沈如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是他前两天在集市上买的,不贵,但料子软和。沈如尺穿上去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余书犹蹲下来给他挽了两圈。
沈如尺低头看着他。
“书犹。”
“嗯。”
“去……哪里?”
“隔壁刘婶家吃年夜饭。”
沈如尺想了想,似乎不太明白“年夜饭”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余书犹在给他系扣子,便安静地站着,让余书犹摆弄。
余书犹给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如尺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有信任,有依赖,此时此刻就像一只小狗。
回过神来,余书犹只觉得荒谬,要是以前谁会觉得沈如尺像狗?威风凛凛再不济也是狼。
余书犹站起来,提起一箱纯牛奶和一桶油,拍了拍沈如尺的肩膀,“咱们走。”
刘婶家的年夜饭很丰盛。
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中间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老刘坐在主位上,他是个瘦高的老头,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和善。刘婶忙前忙后,给余书犹和沈如尺一人盛了一碗饺子汤。
“你哥叫什么?”刘婶问。
余书犹犹豫了一秒:“……沈如尺。”
“如尺。”刘婶念了一遍,笑着说,“好名字。你姓余,他姓沈,你俩是表兄弟?”
余书犹点了点头:“嗯,表兄弟。”
沈如尺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饺子。刘婶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余书犹,像是在问能不能吃。
余书犹冲他点了点头。
沈如尺这才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刘婶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你哥这病,多久了?”
“有一阵了。”
“看过医生没?”
“看过,说慢慢养。”
刘婶没再多问,她只是给沈如尺又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老刘在一旁举着杯子,冲余书犹示意:“小余,喝点?”
余书犹接过来,和老刘碰了一下。白酒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不大,但热闹。小姑娘周家的闺女跑过来串门,手里攥着一把糖,看见沈如尺就递了一颗过去。
沈如尺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有接。
小姑娘歪着头看他:“给你吃。”
沈如尺抬起头,看了余书犹一眼。余书犹说:“拿着吧,谢谢妹妹。”
沈如尺这才伸出手,把那颗糖接过来。他没有吃,而是攥在手心里,一直攥着。
小姑娘跑走了,去找她妈要更多糖。沈如尺低头摊开手心,那颗糖的包装纸已经捂得有些皱了。他看了看,又合上手,继续攥着。
余书犹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想,沈如尺以前过年是什么样的。
大概是在那种老宅别墅里,桌上摆着平常人家里买不起的山珍海味,十几个佣人忙忙碌碌,亲戚朋友各种寒暄说着恭维的话。他就从容地、冷淡地坐在人群中间,像皇帝一样。
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县城边上、月租几百块的平房里,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棉袄,对着一颗糖不知所措。
余书犹心事重重地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
吃完饭,刘婶硬是给他们塞了一袋子炸丸子和半只烧鸡。余书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常来往”,刘婶抱着沈如尺的胳膊说“有空来婶子家坐”。
沈如尺站在原地,任由刘婶拉着他的胳膊。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刘婶的手。
回家的路上,天很黑,路边的院子里偶尔传来鞭炮声。余书犹走在前面,沈如尺跟在后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沈如尺忽然开口。
“……书犹。”
“嗯?”
“他们。”
余书犹转过身看他。
沈如尺站在黑暗中,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不太亮,但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攥着那颗糖。
“他们……很好。”
余书犹看着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也好。”
沈如尺因为和人交流变多了,说话也不像最开始那样结结巴巴,他的鼻头被风吹得红红的,隔着呼出来的白气,余书犹看到了他脸上纯真的笑容。
以前沈如尺有这么笑过吗?一般不是冷嘲就是热讽。
余书犹思索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人的头,笑着打趣,“是吧,我也觉得我挺好的。”
见余书犹笑,沈如尺笑得更开心了,他问: “明天还能吃年夜饭吗?”
“明天我给你做。”
“宫保鸡丁,红烧丸子。”
“好!宫保鸡丁,红烧丸子。”
月光拉长了院子里的一双人影,越来越长,越来越长。2
(˜▽˜) 这小狗疑惑的样子好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