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海棠,落得比昨日更急。
云纾月刚从林间回来,月白裙摆沾了细碎花瓣,袖口还残留着草药与泥土的淡香。她亲手替那几只伤鸟包扎了羽翼,又叮嘱内侍,等天明后便将它们送回御花园深处,那里人少,更安全。
侍女替她拂去肩头落花,轻声道:“公主连鸟儿都这般上心,难怪世人都敬您是活菩萨。”
云纾月浅浅一笑,眉眼干净得像初升的月光。
“众生皆弱,能护一时,便护一时。”
她从不说大话,也从不觉得自己高尚。十八年来,她只是照着本心活着——别人苦,她便心疼;别人有错,她便多恕一步;别人靠近,她便多信一分。
也正因如此,她从未真正看懂过深宫。
晚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御膳房的烟火气,也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意。
云纾月正准备回宫,却听见门外传来轻柔脚步声。
来人身着浅粉宫装,裙摆绣着小朵海棠,步伐又轻又慢,像是生怕惊扰了谁。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软得像水。
“皇姐。”
云纾月认得她。
云舒柔。
父皇最近颇为疼宠的庶公主,生母出身不高,在宫中一向谨慎低调。她时常来长乐宫,对云纾月恭敬仰慕,事事都以皇姐为先。
宫里人都说,舒柔公主最是乖巧,也最崇拜纾月公主。
云纾月从未怀疑过她。
“妹妹快起。”云纾月伸手扶她,指尖触到云舒柔手腕时,却发觉对方微微一颤。
云舒柔抬起头,眼底像是盛着仰慕的光。
“皇姐今日又去布施流民了,臣妾听说,您把私库的银子都拿出去了。”她轻轻叹气,语气里带着真诚般的关切,“皇姐心善,是天下人的福气。可您也要顾着自己呀。”
云纾月温声道:“不过是些银钱,能换他们一顿饱饭,值得。”
云舒柔垂眸,像是被她的善念打动,半晌才低声道:“皇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信人了。”
云纾月微怔。
“妹妹这话,何意?”
云舒柔却忽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上前一步,替云纾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亲昵,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光,“臣妾只是担心,皇姐这样好,万一有人利用您的善心,可怎么办?”
云纾月并未多想。
她只当云舒柔是真心关切。
“世人纵有过错,也未必全是恶意。”她轻声说,“能容便容,能恕便恕。”
云舒柔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也很软,却让晚风里的海棠花落得更急了些。
“皇姐说得是。”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身后悄悄攥紧,“您这般慈悲,自然什么都不怕。”
可她心里,早已翻涌成火。
凭什么?
云纾月什么都有。
嫡出的身份,父皇的纵容,母后的庇护,皇兄的疼爱,万民的称颂,还有那该死的、人人都信的祥瑞命格。
她生来就是皓月,所有人都要仰望。
而自己呢?
她小心翼翼地活,模仿她的温柔,学习她的善良,甚至故意装出柔弱无害的样子,只为换得旁人一句“舒柔公主也很懂事”。
可那又如何?
所有人提起云纾月,都是敬慕,是疼爱,是奉若神明。
提起她,不过一句“乖巧”。
云舒柔垂下眼,掩去眸中妒火,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柔。
“皇姐,夜深了,臣妾陪您回宫吧。”
云纾月点点头,并未察觉身旁人眼底那片越压越深的阴暗。
她们并肩走在长乐宫的回廊上,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舒柔忽然道:“皇姐,您说,真心是不是总能换真心?”
云纾月想也没想便回答:“大多时候,是的。”
云舒柔轻轻笑了一声。
“那臣妾倒觉得,未必。”
她停了停,看着云纾月干净的侧脸,一字一句道:“有时候,你越真心,别人越觉得你好骗。你越善良,别人越觉得你该死。”
云纾月怔住,第一次觉得这位妹妹的语气,有些陌生。
可云舒柔已经恢复了那副柔弱模样,浅浅屈膝。
“臣妾失言了。”她低下头,“皇姐别往心里去,臣妾只是……近日听了些闲话,心里不安。”
云纾月虽有疑惑,却还是选择相信她。
“妹妹也是好意。”
云舒柔唇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意?
当然不是。
她只是提前告诉她一声。
告诉这位万众敬仰的纾月公主,她捧在手心的纯白岁月,很快就要碎了。
夜风吹过长廊,宫灯摇晃。
云纾月忽然觉得今夜的长乐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她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温柔,星光也亮,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像是有什么极坏的事,正在暗处慢慢靠近。
而云舒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仰望月色的样子,眼底终于露出一抹畅快的阴冷。
皇姐。
您再等等。
很快,这世间就会有人告诉您——
善良,到底值几个钱。送走云舒柔之后,夜色愈发深重。
宫灯的光晕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圆斑,廊外的海棠被夜风卷着,花瓣簌簌扑打在雕花窗棂上,沙沙作响。方才云舒柔那几句反常的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云纾月心底。
她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眉头微微蹙起。
贴身侍女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上前:“公主,可是舒柔公主方才说了什么惹您不快?”
“倒算不上不快。”云纾月轻轻摇头,指尖抚过冰凉的窗沿,“只是她说的话,有些奇怪。”
她活了十八年,周遭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要向善,要宽厚,要体恤众生。从来没有人,会那样直白地同她说,善良会成为被人拿捏的软肋。
侍女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
“公主,有些话奴婢不知该不该讲。近些日子,宫里私下已经有不少流言。外面百姓感念您的恩德,可深宫之中,总有不少人嫉妒您所得的荣宠。舒柔公主常常在外,复述您的言行,不少不知情的宫人,都以为那些体恤下民的主意,有大半出自她之手。”
云纾月浑身一怔。
这件事,她全然不知。
她向来不在乎虚名,施舍银两、接济流民,从来只求能救得旁人疾苦,从没想过要争什么美名,更没想过自己一番心意,会被旁人悄悄窃取。
心口泛起一阵淡淡的涩意,却依旧没有生出恨意。
“许是旁人误传罢了。”云纾月低声道,“舒柔妹妹身世可怜,若能借这些善举,得一些世人的善待,也并非坏事。”
即便听见这样的内情,她第一反应仍旧是体谅别人。
侍女看着自家公主这般心性,不由得暗自叹息,却也不敢再多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云景珩一袭玄色锦袍,衣摆带着夜露的寒凉,大步走入长乐宫。往日里,这位太子皇兄看向她时,眼底永远盛满纵容与暖意,可今夜,他眉宇紧锁,神色沉郁,不见半分往日温和。
“阿月。”
他唤她的小名,声音略显干涩。
云纾月连忙转身,看见兄长这般模样,心头那股不安瞬间放大几分:“皇兄,出什么事了?”
云景珩避开她的目光,不肯与她对视,负手站在殿中,望向窗外一轮皎洁圆月。
“没什么大事。只是外祖府那边,近来朝堂之上非议颇多。”
云纾月瞳孔微微收缩。
母族林家,世代忠良,外公手握兵权,镇守北疆,舅舅们皆是为国鞠躬尽瘁的臣子,向来清清白白。
“非议?何来的非议?”她急忙追问。
“有人递交密折,告发林府私下囤积兵器,勾结边境异族,存有谋逆之心。”云景珩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寒冰砸落下来,“如今奏折已经送到父皇案前。”
“不可能!”云纾月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林家世代效忠王朝,怎么会谋反?定是有人恶意构陷,皇兄,你要相信外祖他们!”
她的声音清澈急切,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云景珩缓缓回过头,那双往日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他望着眼前尚且纯粹懵懂的妹妹,嘴唇动了数下,终究没有说出真心话。
有些真相,他不能讲,也不敢讲。
百年的诅咒,王朝的国运,父皇早已下定的决心,全部都是不能外泄的秘密。林家知晓了不该知晓的宿命,就注定要落得覆灭的结局,而阿月,便是那枚最终要被献祭的棋子。
他疼她是真的,可皇权天下,压在肩头的责任,同样重逾万钧。
“阿月,朝堂之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云景珩避开她恳切的目光,语气疏离,“父皇自有决断,你是公主,不要过多干涉朝政。往后,少与林府之人私下往来。”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在云纾月心上。
她怔怔看着自己从小依赖亲近的兄长。
从前无论发生什么,皇兄永远站在她这边,会无条件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可如今,仅仅一份来路不明的密折,他便要她疏远血脉至亲。
“皇兄,连你,也不信外祖一家吗?”少女的声音轻轻发抖。
云景珩别过脸,握紧了拳头,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复。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海棠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云纾月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前那些安稳美好的假象,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缝隙底下,是望不见底的黑暗。
她还想继续争辩,想要去求父皇彻查真相,还林家清白。
可太子已经不愿再多谈。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云景珩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离开长乐宫,玄色袍角扫过地面,不带一丝留恋。
偌大宫殿,只剩下云纾月与侍女二人。
宫灯摇曳,映着少女苍白的脸庞。
她走到窗边,看向皇宫外林家府邸的方向,那片夜色沉沉,仿佛已经笼罩上血色的阴影。
她尚且还抱着一丝希望,她仍旧相信亲情,相信公道,相信父皇明察秋毫,能够识破奸人的诡计。
她还不知道。
所谓密折,所谓谋逆,全部都是早已编排妥当的罪名。
一场铺天盖地的杀戮,正在步步逼近。
那一场撕碎她所有温柔的血色雨夜,距离她,只剩下短短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