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八年,春和景明。
皇城的三月永远是整座王朝最温柔的时节。
暖风拂过宫墙千万株海棠,落英纷飞,铺满白玉长阶,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碎落成一地温柔光斑。整座紫禁城金碧辉煌,却唯独长乐宫,常年萦绕着人间最干净温和的气息。
只因这里住着纾月公主,云纾月。
天下无人不知,天启王朝的嫡长公主,是上天赐给盛世最圆满的恩赐。
她降生那年,天下大旱三年的灾情骤然缓解,甘霖连落七日,大地复苏,五谷丰登。钦天监夜观星象,奏报女主是星月入命,慈悲渡世的祥瑞命格。
十八年来,从无一人质疑这句话。
云纾月生得极美,却从无半分皇室骄矜凌厉。她常年着素色衣裙,月白、浅青、柔粉,裙摆不染尘霜,眉眼永远弯弯浅浅,带着悲悯世人的温柔。
她是真正被全世界捧着长大的人。
父皇是九五之尊,对她极尽纵容,天下珍宝任她挑选,特许她不用行跪拜大礼,不用遵守严苛宫规,是整个皇宫唯一可以随心所欲的人。
母后温柔贤淑,将她护得羽翼周全,从小到大,未让她沾染半点深宫阴私与肮脏。
太子兄长宠她入骨,朝堂之上杀伐果决、冷峻威严,唯独对着这位妹妹,永远耐心温柔,事事依她、件件护她。
朝野百官、宗室王侯,无一不疼她敬她。
不止皇室。
宫外万千百姓,更是将纾月公主奉作活菩萨。
春日荒灾,她主动开私库,散尽自己多年赏赐的珍宝银钱,接济流民;盛夏酷暑,她亲自督建凉棚,为街头劳作的贫苦百姓送去凉茶;寒冬风雪,她连夜亲手缝制棉衣,送往边关戍边将士手中。
宫里犯错的小太监失手打碎贡品玉瓶,吓得跪地颤抖请死,是她轻声抬手赦免,只道知错便好,不必苛责。
世家贵女恶意推搡宫人、恃强凌弱,也是她温声劝解,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看见旁人受罚。
她的善良,不是故作姿态,是刻在骨血里的悲悯。
她总说:“众生皆苦,能容一处善意,便容一处。”
整整十八年,云纾月活成了世间最纯粹的白。
干净、温柔、心软、纯粹,从不记恨,从不伤人,永远包容、永远退让。
举国上下,无人不爱纾月公主。
街头巷尾,人人称颂她仁慈善良;文人墨客,提笔皆是赞美她风华无双;孩童咿呀学语,最先学会的祝福,便是愿公主岁岁无忧、岁岁平安。
人人笃定,这位星月祥瑞庇佑的公主,一生顺遂、一世安然,会永远这般温柔皎洁,照亮整个天启盛世。
此刻午后,长乐宫庭院和煦。
细碎海棠花瓣落在少女纤白的指尖。
云纾月坐在花树下,微微垂眸,正细心为几只受伤的小白鸟包扎羽翼。她动作极轻,呼吸放缓,生怕惊扰了弱小生灵,眼底盛满柔软的暖意。
贴身侍女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主温柔至极的模样,轻声感叹。
“公主,世间再也找不到比您更温柔善良的人了。”
云纾月闻言,浅浅弯唇,眉眼温柔如水。
“生来享尽天下荣宠,本就该多怜悯世人。”
她从不知人心险恶,从不识皇权凉薄。
她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善良必得善报。
她以为,疼爱她的父皇母后、宠溺她的兄长、爱戴她的臣民,永远都是温暖安稳的归处。
她以为,这绵延盛世、岁岁安稳,会永远护着她的纯白与温柔。
春风温柔,落英漫漫,阳光温柔包裹着她,岁月静好,温柔得像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可无人知晓。
这万丈荣光、万民偏爱、纯白岁月之下,早已埋好最深、最刺骨的炼狱。
温柔是她的枷锁,纯白是她的罪证。
她十八年渡尽世人疾苦,最后换来的,将是世人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风雨欲来,星月将陨。
那场覆灭一切、撕碎纯白、让黑花生骨的血色雨夜,正在静静等候,如期而至。
今日繁花满庭,万般温柔。
明日血海滔天,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