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三号房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柳宴清打呼的本领已经成了全舍公敌。
头一宿沈栖迟还能硬撑——耳塞是裴让给的,软木浸了蜡,塞进去之后世界像隔了一层水。她侧身贴墙而卧,三层布勒得肋骨生疼,翻个身都要先把气吐干净再慢慢挪。
第二宿柳宴清吃了宵夜,鼾声从"远山如黛"升级成了"万马奔腾"。
第三宿,沈栖迟半夜坐起来,后背抵着墙,额角一层薄汗。
烛火早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对面榻上裴让的轮廓——侧卧,一截手臂搭在床沿外头,呼吸匀长,睡得很死。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又飞快把眼移开。
然后听见自己身侧床板"咯吱"一声轻响——裴让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眼睛在月光下半睁着。
"……醒了?"
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时砂纸磨过一样的哑。
沈栖迟浑身绷直:"没。睡了。"
"沈辞。"裴让撑起半边身子,月光照见他散下来的头发和左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梨涡印子,"你坐墙角跟自己较劲的动静,隔壁房都听见了。"
"柳兄的鼾声——"
"我给你再拿一副耳塞。明儿。"他翻回去,顿了顿,"你别坐一宿。胸口疼不疼?"
沈栖迟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
"束那么紧,能不疼么。"裴让面朝墙,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出情绪,"沈家远房子侄,家里穷到只有一件中衣,我信。但你连着三晚不脱外袍,翻身比老学究写策论还谨慎——沈辞,你要么身上有伤,要么胸口缠了东西。我赌是后者。"
空气凝固了三息。
沈栖迟手指攥住被角,指节白得发青。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七个应对——否认、岔开、冷脸、发脾气——最后选了最笨的一个:
"……裴兄半夜不睡,就爱窥探同舍底细?"
裴让笑了。
不是白天的朗声笑,是压在喉咙里、像猫伸懒腰那种闷笑,肩背一抖一抖的,床板跟着轻响。
"窥探谈不上。你翻身的时候衣带蹭到床栏,响了一声——我听见你吸气吸到一半咽回去了。沈辞,你忍痛的模样,不像读书人,像……"他顿了顿,没说完,"算了。睡罢。耳塞明早给你。"
他翻回来,面朝她,月光照见一双清亮的眼睛,半点睡意没有。
"我不问。你别怕我。"
沈栖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她慢慢滑进被子里,把裴让给的那副耳塞重新塞好,闭上眼。
——可这一夜她更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柳宴清。是因为斜对面那双眼睛,闭眼前最后看了她一眼,温和得要命,像春水漫过脚背,你明知道该躲,偏生舍不得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