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李崇死了。
不是赐死,是暴毙。刑部大牢里,李崇吃完晚饭,忽然口吐白沫,不到半个时辰就咽了气。仵作验了尸,说“心疾突发,无中毒迹象”。
消息传到昭阳殿的时候,沈霜宁正在剪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剪刀“咔嚓”一声,花枝断在手里,她连眼皮都没抬。
“陛下拔钉子了。”她把花枝插进白玉瓶里,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珩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李崇的验尸格目,指尖在“心疾突发”四个字上点了点。
“死得刚好。”他说,“三法司会审还没出结果,东宫旧党的人心刚稳两天——他就死了。陛下这是告诉所有人:钉子用完了,该拔就拔,别指望留着当筹码。”
“那东宫旧党里那些刚‘请罪’的人呢?”
“更慌。”谢珩把格目放下,“李崇一死,他们交代的那些事就成了死无对证。陛下随时可以翻旧账,说他们‘交代不实’——但也可以不翻,留着当把柄。跟留李崇活着的时候一个意思,只不过现在更狠:连对质的机会都没了。”
沈霜宁拿起剪子又剪了一枝,这次剪的是白梅。
“那我们手里那条涿州眼线的线——甩不甩?”
谢珩抬眼看她。
“小翠那条线,往上追是东宫内侍省的人,再往上……”沈霜宁把白梅和红梅插在一起,红白相间,像雪地里落了一层血,“再往上,牵出的是钱鹤年。”
钱鹤年。户部右侍郎,东宫旧党里的“聪明人”,主动请罪降一级留用,现在正忙着帮陛下清点年后的户部账册。
“钱鹤年是陛下新收的人。”谢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现在甩这条线,等于告诉陛下——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安了眼线,我不仅知道,还查出来了,还捏在手里没动。这是示威。”
“就是要示威。”沈霜宁直起身,看着他,“陛下拔了李崇,是在昭阳殿门口插旗。我揪出小翠,是在他旗杆底下挖坑。他拔他的钉子,我挖我的坑——看谁先踩进去。”
谢珩看着她,半晌,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挖。”他说,“但别挖太深。留半截——让钱鹤年知道他被人捏着,又不知道捏他的人到底知道多少。让他自己慌,自己跳。”
沈霜宁点头:“我明白。放风给周姑姑,就说小翠的籍贯档有问题,让她自己去猜往上追能追到谁。周姑姑是陛下的人,她一定会报上去。钱鹤年听见风声,自己就会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求我别挖了。”沈霜宁的嘴角弯了一点,“他主动请罪降一级留用,现在最怕的就是旧账被翻出来。他来找我,就是送上门的把柄。”
谢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起那枝红梅,别在她鬓边。
“沈霜宁,你前世要是这么狠,冷宫都关不住你。”
“前世我没学。”她抬眼看他,“这辈子你教得好。”
正月二十三,钱鹤年来了。
不是来昭阳殿,是“偶遇”——沈霜宁去御花园赏梅,钱鹤年“恰好”也在,手里拿着个手炉,笑眯眯地走过来行礼。
“沈侧妃好雅兴。”
“钱大人也来赏梅?”沈霜宁站在梅树下,手里拈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白梅,语气不冷不热。
“下官是来给陛下送户部账册的,路过此处,见梅花开得好,就多看了两眼。”钱鹤年赔着笑,“沈侧妃这枝白梅选得好,清雅。”
“清雅?”沈霜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梅枝,“我倒觉得白梅太素了,不如红梅热闹。就像有些人——表面清清白白请了罪,底下根子却还连着旧东家,经不起细查。”
钱鹤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侧妃说笑了……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沈霜宁把白梅递到他面前,“钱大人,您看这梅花——枝子断了,根还在土里。根要是烂了,开再多花也是白开。”
钱鹤年的手炉差点没拿住。
他盯着那枝白梅看了三息,忽然压低了声音:“沈侧妃,下官……有些事,想跟您单独说。”
沈霜宁收回梅枝,转身就走。
“说。”
钱鹤年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入宫前,在涿州有个远房表亲,做些小买卖。前些日子有人来查,说是有宫女籍贯不实……下官担心,是不是有人借着查宫女的名头,在查别的事。”
“查别的事?”沈霜宁停下脚步,偏头看他,“钱大人觉得在查什么?”
钱鹤年咽了口唾沫:“下官……不敢妄测。”
“那就别妄测。”沈霜宁看着他,眼底没有温度,“好好当你的户部右侍郎,把账册理清楚,别让陛下挑出错处——这就是你该做的事。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把白梅举到鼻尖闻了闻。
“根烂了,就拔掉。根没烂,就好好长。钱大人自己掂量。”
钱鹤年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霜宁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钱大人。小翠我已经打发去浣衣局了——她那个引荐人,御膳房的老太监,昨天夜里‘突发心疾’,也死了。”
钱鹤年的身子晃了一下。
“死得好快,是不是?”沈霜宁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刮过梅树枝头,“跟李崇大人一样快。”
她转身走了,白梅的香气留在空气里,冷冷的,像刀刃上的霜。
钱鹤年站在原地,手炉里的炭早就熄了,他浑然不觉。
昭阳殿偏院,谢珩听完沈霜宁的转述,笑出了声。
“你拿李崇的死吓他?”
“不是吓。”沈霜宁把白梅插进瓶里,“是提醒。李崇死了,老太监死了,下一个是谁——他自己想。”
“他想完了,只会更怕。”
“怕就好。”沈霜宁坐在他对面,拿起茶盏,“怕了才会老实,老实了才能用。陛下用他当刀,我用他当棋子——看谁用得长久。”
谢珩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沈霜宁。”
“嗯。”
“你前世要是这么活着——冷宫都关不住你。”
“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因为你值得。”
沈霜宁的耳根热了。
她低头喝茶,没让他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
窗外,正月将尽,春意悄悄爬上梅树的枝头。红梅开得正盛,白梅也开了,红白相间,像铺了一层锦缎。
死棋已死,活棋正活。
而执棋的人,坐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