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沈砚带北境十二营抵京。
九门提督周远山亲自在德胜门外候着,身后跟着两百京畿防务营的兵丁,明晃晃的刀枪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沈砚打马走在最前头,一身玄铁轻甲,肩上披着谢珩赐的狐裘大氅,腰间挂着那柄昭武校尉的佩剑,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眉眼间全是北境风沙淬出来的杀气。
两军对阵,空气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砚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远山。
"周大人,末将奉监国宁王令,带北境十二营入京协防。请开城门。"
周远山皮笑肉不笑:"沈将军,下官接到的旨意是——北境十二营驻守城外十里,不得入城。您这是……"
"旨意是协防,没说不能入城。"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往周远山面前一递,"这是监国印信签发的调令,白纸黑字,周大人看清楚了再说话。"
周远山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印信是真的。监国玉印,螭龙纽,底下"准此"两个字铁画银钩——是谢珩的字。
"沈将军,这……下官还得请示兵部——"
"兵部尚书周鹤年今早递了折子,陛下朱批'依议'。"沈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周大人要是再不开门,耽误了京畿防务——这个责任,您担还是兵部担?"
周远山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沈砚身后——黑压压的北境兵,甲胄鲜明,阵列齐整,马蹄踩在雪地上纹丝不动。这哪里是"协防"的兵,分明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随时能砍下来。
"……开城门。"
吊桥放下,城门洞开。沈砚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进了德胜门。
昭阳殿偏院,沈霜宁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周姑姑"对账"。
不是真的账——是昭阳殿的人事册子。她把宫女太监的名字、籍贯、入宫年限、亲属关系全列了出来,一项一项地盘,盘到第三个宫女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这个叫小翠的宫女,入宫才半年,籍贯写着苏州,但她说话带着明显的涿州口音。
涿州。李崇的老家。
"周姑姑,这个叫小翠的——"沈霜宁指着册子上的名字,"我记得前儿个给您端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是身子不好?"
周姑姑的笑容僵了一下:"回沈侧妃,小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还没大好。"
"哦——涿州来的?那边风寒重,也难怪。"
周姑姑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霜宁没再看她,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周姑姑,您回去吧。明儿个把小翠的籍贯档调出来给我看看——入宫的引荐人是谁、哪道手续过的、谁签的字。一件一件的,别漏了。"
周姑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还是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沈霜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点。
第二刀,砍在眼线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
谢珩监国已经半个月了,折子堆得案头三尺高。沈霜宁在昭阳殿里也没闲着——小翠的引荐人被她查出来了,是御膳房的一个老太监,再往上追,牵出了东宫内侍省的一个旧人。这条线她没动,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根随时能抽出去的鞭子。
晚上,谢珩终于从内阁回来了。
他走进昭阳殿偏院的时候,沈霜宁正坐在炭盆边煮汤圆。芝麻馅的,她自己包的,圆滚滚的浮在沸水里,香气满屋都是。
"殿下。"她抬头,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又熬了一天?"
"嗯。"谢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烤火,"北境十二营安置好了,沈砚住城西营里,每日轮值九门。周远山今早递了折子,参沈砚'擅带甲兵入城'——被我压了。"
"陛下什么反应?"
"没反应。"谢珩的嘴角弯了一点,"陛下要的就是这个——让周远山参,让我压,然后看百官怎么站队。"
"站队?"
"我压了折子,百官就知道——监国宁王手里不止有玉印,还有北境刀。"谢珩伸手拿了一个碗,沈霜宁舀了两个汤圆放进去,"站我这边的人会越来越多。陛下要的就是这个——他借我的手,把百官逼到台前。"
沈霜宁把汤圆推给他:"所以陛下不是要杀您,是要用您。"
"对。他用我清东宫旧党,用我压百官,用我——"他端起碗,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用我当磨刀石。"
"那您甘心当磨刀石?"
谢珩咽下汤圆,抬眼看她。
"甘心。因为磨刀石磨的不是我——是陛下自己。"
沈霜宁挑眉:"怎么说?"
"百官被我逼到台前,站队的站队、倒戈的倒戈,陛下的棋盘上——棋子越来越少了。"谢珩的声音低下去,"棋子越少,陛下就越孤立。等他发现自己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
他没说完。
但沈霜宁懂了。
不是谢珩当磨刀石,是陛下自己把自己磨成了孤家寡人。
她伸手,拿帕子擦掉他嘴角沾的芝麻。
"殿下,您这脑子——前世怎么就输了?"
谢珩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
"前世没有你。"
沈霜宁的耳根热了。
"……吃你的汤圆。"
窗外,元宵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昭阳殿的琉璃瓦,也照着德胜门外北境十二营的营帐。营帐里,沈砚正跟几个亲兵蹲在火堆旁啃烧饼,远远地听见宫里的爆竹声,咧嘴笑了。
"姑姑在宫里,殿下在监国——咱们家,算是站起来了。"
亲兵递给他一个烧饼:"将军,吃。明儿个还得轮值呢。"
沈砚咬了一大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值。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