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覆压连绵群山,林间寒风裹挟草木的腥凉,刮过耳际簌簌作响。
沈砚下意识将若涵半护在自己身后,受伤的左肩不敢有半分大幅度晃动,每一次抬步,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破损的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钻骨的疼一层叠着一层席卷上来。他死死咬紧后槽牙,压下喉间翻涌不停的腥甜,掌心牢牢攥着若涵纤细的手,脚步放得极轻,脚尖小心翼翼避开地上干枯脆裂的枝桠,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响动,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便会将身后搜寻的修士尽数引到此处。
身后溪谷的方向,喧闹的呼喊、火把燃烧噼啪的声响连绵不绝,星星点点橘红色的火光穿过层层叠叠厚重的林叶,在远处灰蒙的山壁上来回摇曳晃动。仙门弟子沿着溪流两岸逐层搜掠,一张巨大的包围圈正不急不缓缓缓收拢,山林之间到处都是穿梭的人影,留给他们抽身逃离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再往前,便是断崖的外围。”沈砚微微侧过头,压低嗓音开口说话,气息之中带着难以遮掩的虚浮疲惫。肩头缠绕的白布绷带早已经被不断渗出的温热鲜血浸透,暗沉的血色一点点晕染开来,漫过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在布料之上洇出一大片刺目的痕迹,“崖边的小路狭窄逼仄,外侧便是万丈云雾,脚下没有半分依托。等一会儿紧跟着我的脚步,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松开我的手。”
若涵紧紧贴在他的身侧,指尖用力扣住沈砚的掌心,掌心相贴,她能够清晰感受到那微凉皮肤之下隐忍克制的颤抖。周遭漆黑幽深的丛林到处都藏着未知的凶险,耳边只有冷风穿梭树梢的呼啸,可只要握着这只手,心底翻涌的惶恐不安,就能够稍稍平息下来。她悄悄抬眸望向沈砚苍白失色的侧脸,看见他一直紧紧蹙起的眉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之意源源不断漫上心头。
世人皆畏惧魔主的凶名,唾弃他满身罪孽,可只有她清楚,眼前这个人,一直在默默扛下所有风波劫难。明明这一场纷争祸乱本就不该将他裹挟其中,如今身负重伤,依旧拼尽残存气力,一心只想护她安然脱身。
“我不怕。”若涵的声音压得很低,轻飘飘融进呼啸不停的夜风里面,“只要能够同你在一起,不管前路去往何处,我都会跟着你。”
沈砚的身形骤然轻轻一顿,缓缓偏过头凝望着身侧的少女。漆黑深邃的眼底,像是冰封了千百年的寒潭,在此刻漾开一丝浅淡柔软的暖意。
漫长岁月,他一直独自行走于尘世间,背负血海冤屈,承受万人唾骂,与刀剑鲜血为伴,早已习惯无边无际的孤寂。从前的他早已认定,自己这一生注定孑然一身,在杀伐恩怨之中孤独落幕,从来不敢奢望,这世间会有一个人,不惧漫天流言,不惧前路凶险,不问归途,义无反顾坚定地追随自己。
心底冰封已久的坚冰,被这一句简单的承诺,悄悄叩开一道缝隙,温柔缓缓渗透进去。
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握着她的手掌力道微微加重,沉默地护着若涵,继续向着山林的深处艰难穿行。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后,四周繁密的林木渐渐变得稀疏,一股凛冽刺骨的山风骤然扑面而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巍峨断崖毫无征兆横亘在二人眼前。
崖边只遗留着一条前人开凿在坚硬石壁之上的窄径,路面最宽之处尚且不足半尺,小路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无尽深渊。浓稠乳白的云雾终年缠绕盘旋在崖底,翻涌奔腾如同江海浪涛,隔着重重白雾,隐隐能够听见深渊底下气流冲撞轰鸣的闷响。只要脚下稍有半分差池,便是坠落深渊、尸骨无存的结局。
沈砚驻足站在崖口,抬眼望向谷底翻腾不散的浓雾,胸口闷痛骤然加剧,体内紊乱四散的魔气疯狂冲撞受损的经脉,一路奔逃拉扯之下,肩头的伤口撕裂得愈发严重,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缓缓流淌。
就在这个瞬间,身后密林之中骤然传来一阵清晰急促的脚步声。
“踪迹就在这个方向,快追!”
一道凌厉的喝声穿透呼啸山风,数支明亮的火把骤然亮起,跳动的火光刺破浓重黑暗,几道挺拔的人影出现在林木的尽头。追赶而来的修士已经循着血迹与脚印追到断崖外围的林地,遥遥之间,已经清楚望见崖边伫立的两道身影。
“是沈砚!那个魔头在这里!不要让他逃去断崖!”
兵刃出鞘清脆铮鸣接连不断响起,耀眼凌厉的各色灵力光华撕破沉沉夜幕,数名修士手持法器,快步朝着崖边疾驰奔来。
退路,已经彻底被堵死。
身前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危崖,身后是蜂拥而至、杀意凛然的追兵。
他们,已然被逼入绝境。
若涵的呼吸猛地滞住,下意识往沈砚身后缩了半步,肩头微微绷紧。
沈砚挺身稳稳挡在她的身前,一身素白长衣在崖边狂风之中肆意翻飞飘荡。纵使重伤缠身,气血不断流失,属于魔主那股震慑诸仙的凛冽气场,依旧分毫未敛。他缓缓抬手,握住腰间魔剑的剑柄,漆黑幽冷的剑锋自鞘中缓缓抽出,在沉沉夜色之下漾开幽幽森寒的暗光。
肩头不断流淌的鲜血顺着手臂一路蜿蜒,最后滴落在漆黑的剑脊之上,暗红的血珠顺着冰冷剑身缓缓滑落。
他微微侧过身,飞快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若涵,喧嚣山风揉乱他鬓边的发丝,声音沉稳温柔,盖过周遭所有风浪:
“别怕,有我。”
话音落下,沈砚横起魔剑,孤身伫立在狭窄的崖边小径之上,以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将所有危机隔绝开来,甘愿为身后这一份难得的温柔,直面迎面而来,铺天盖地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