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风凉,枯草萧瑟。
沈砚摔落此地已有半个时辰。
尘土落满他染血的白衣,发丝散乱贴在苍白的脸颊,周身再无半分震慑六界的魔息。千年修为崩碎殆尽,经脉寸断,神魂摇摇欲坠,微弱的呼吸几乎要被山间清风吹散。
他像一朵被狂风撕碎、随手弃落凡尘的雪。
孤寂,残破,濒临凋零。
意识沉在一片漆黑的混沌里,无边的痛席卷四肢百骸,唯独心底深处,牢牢攥着一点不灭的念想。
——若涵。
一定要……见到若涵。
不知过了多久。
细碎、轻盈、温柔的脚步声,从荒山下的小径缓缓传来。
秋阳斜落,穿过层层枝叶,碎金般洒在青石小路上。
若涵提着一只竹编小篮,缓步走在山间。
院中菊花将谢,她想着来后山采几枝野菊回去插瓶,却没想到往日安静无人的荒山深处,竟躺着一个人。
远远望见那一抹刺眼的白时,她脚步骤然顿住。
山野枯黄、满目荒凉,那一身白衣,干净得格格不入,却又破败得让人心头一紧。
心头那股从午后便萦绕不散的空落与心慌,在这一刻骤然放大。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快步走近。
越靠近,心越慌。
满地暗红血迹浸透枯草,白衣破碎不堪,少年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容颜清绝清冷,眉眼淡漠依旧,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张脸……
若涵呼吸猛地一滞。
是他。
是她无数次入梦、无数次惦念、无数次心头默念的人。
白衣魔主,沈砚。
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睥睨三界、杀伐凛然的魔主模样?
脆弱、狼狈、奄奄一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这人间秋风里。
“你……”
若涵声音轻轻发颤,蹲下身,指尖下意识悬在他身前,不敢触碰。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心疼、慌乱齐齐涌上来,堵得她眼眶瞬间发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砚。
从前遥遥相望,他永远立在风雪之巅、魔雾中央,清冷孤傲,不可一世,任凭天地倾覆,他自岿然不动。
可现在,他就静静躺在她面前的荒山野草间,满身是伤,气息微弱,连活着都拼尽全力。
“沈砚?”
她试着轻轻唤他的名字。
风掠过荒草,无声无息。
没有回应。
若涵咬着唇,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他的腕间。
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脉象细弱得几乎摸不到,紊乱破碎,像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重伤。
极致的重伤。
几乎是拼死才活下来的状态。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世人都说魔主嗜血好杀、无情无义、祸乱苍生。
可她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是为了奔赴人间、奔赴她,拼到神魂欲碎、修为尽废。
若涵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敢多想,立刻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扶住他单薄的后背,想要将他扶起。
他真的太轻了。
一身傲骨撑了千年,如今碎尽山河,只剩一副单薄残躯。
稍稍一动,他喉间便溢出一丝浅浅的闷哼,极轻、极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这一声,狠狠扎进若涵心底。
“别动,我带你回去。”
她放轻所有动作,温柔托着他,小心翼翼将他搀扶起来。
少年无力靠在她肩头,长发垂落,气息温热微弱,轻轻拂过她的颈侧。
久违的、让她心心念念无数日夜的距离。
却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重逢。
若涵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山下走。
秋风扫落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一路无言,唯有心跳震耳。
……
回到小院,天光渐柔,暮色初临。
若涵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床榻上,替他拂去脸上尘土,轻轻褪去染血破碎的白衣。
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剑伤、术法灼伤、震裂的内创,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处完好肌肤。
若涵看着看着,眼底水汽越来越重。
她轻轻为他擦拭血迹、上药、裹伤,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碎他这残破不堪的身躯。
做完一切,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沉睡的眉眼。
明明闭着眼,眉心却始终微蹙,哪怕昏迷,也隐忍着无尽痛楚。
若涵缓缓伸出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峰。
轻声呢喃:
“你怎么这么傻。”
“三界之大,你本可独善其身。”
“为什么要拼尽全力……来我这里。”
风穿窗棂,轻轻拂动帘角。
床榻上的人,睫羽忽然极轻地颤了颤。
混沌黑暗的意识深处,一直紧绷、一直苦苦支撑的那根弦,在触到这抹熟悉的温柔气息时,骤然松弛。
无尽风雪、追杀、绝境、撕裂般的痛苦,尽数远去。
只剩一缕清甜温柔的人间暖意,紧紧包裹住他濒临溃散的神魂。
有人在唤他。
有人在等他。
是他跨越千界风雪、废尽千年魔骨,也要奔赴的那个人。
沈砚在沉沉黑暗里,艰难、缓慢地,睁开了眼。
视线朦胧、虚弱、焦距涣散。
可第一眼。
第一眼,便看见了她。
暖光温柔,眉眼清丽,静静坐在他床边,眼底盛满心疼与担忧。
是若涵。
真的是她。
他跨越生死绝境、碎尽一身修为坠落人间,没有落空。
他见到他的姑娘了。
一瞬间,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濒死绝望、所有千年孤独,尽数值得。
沈砚干裂的唇瓣极轻地动了动,声音沙哑破碎,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却字字深情,倾尽余生执念。
“若涵……”
“我来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1
怎么这么好看啊老师,不够看啊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