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猎猎,霜雪封喉。
二十余名仙门修士步步合围,剑光林立,灵光灼灼,将整片枯松林映照得一片雪亮。杀机如潮水层层压落,封死沈砚所有退路。
方才那一剑倾尽本源,劈开生路送走守窟长老,也彻底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
魔剑在掌心沉重得如同千钧,指尖微微颤抖,连站立都需凭着最后一丝傲骨强撑。
白衣染血,雪落肩头。
他孤身一人,立在漫天敌阵中央,单薄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雪碾碎。
为首长老缓步上前,目光俯瞰着濒死的魔主,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沈砚,你千年横行无忌,屠戮仙门,祸乱六界。今日力竭路尽,还有何话可说?”
周遭修士纷纷冷喝出声。
“魔头祸世,早该诛灭!”
“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速速弃剑受死!”
声声斥骂入耳,沈砚眸底无波无澜。
千年魔途,骂名早已刻入骨髓,他从未在意过半分。
他唯一在意的,从来不在三界正邪,不在仙门道义。
只在人间一隅,在灯下执笔的一人。
沈砚微微抬眸,风雪吹乱他鬓边碎发,血色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砸在皑皑白雪之上,碎成点点猩红。
“我无话可说。”
他声音极轻,却透着彻骨的凉。
“但我,不会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闭上双眼。
下一秒,浑身崩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
不是外力所伤,是他主动引爆残存的魔脉余韵。
濒死魔主自碎残脉,以千年魔根为祭,换一瞬逆天遁法。
轰隆——!
漆黑魔气骤然从他单薄身躯暴涨炸开,墨色狂风席卷整片松林,飞雪冲天,松枝断碎,仙门灵光被硬生生震退数尺。
所有修士瞳孔骤缩,骇然变色。
“他要自爆魔脉?!”
“快退!”
混乱之际,沈砚周身魔气骤然收拢,不再狂暴伤人,而是化作一道极致凝练的墨白流光,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不是自爆同归于尽。
是献祭残躯,撕裂结界,强行穿梭两界!
为首长老惊怒大吼:“拦住他!他要逃去人间!”
人间灵气稀薄,规则松散,是三界唯一不受仙门天道彻底掌控之地。
也是——他们最不方便大举追杀的地方。
无数道剑光、术法疯狂轰砸向那道流光。
金光漫天,术法如雨,尽数落在结界屏障之上。
屏障剧烈震颤、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沈砚身在光茧之中,五脏六腑尽数移位,神魂剧痛欲裂,眼前阵阵漆黑。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灵脉一寸寸崩碎,修为层层散尽,千年魔功毁于一旦。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死过去。
再撑一瞬。
再一瞬就好。
他要去人间。
他要见若涵。
哪怕废尽修为、碎尽魔骨、从此沦为凡人残躯,他也要奔赴那场约定。
风雪嘶吼,结界裂痕彻底撕开一道窄窄的洞口。
流光骤然冲天而起,冲破松林,破开雪原封锁,一瞬坠入两界缝隙。
“休想走!!”
为首长老怒极出手,最强一道金色法印破空追来,狠狠砸在即将闭合的结界缝隙之上。
嘭——!!
巨响震彻荒原。
光茧炸裂大半,沈砚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神魂遭受重创,意识几乎彻底沉沦。
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顺着两界之风,直直坠向人间大地。
高空风雪呼啸,他的白衣彻底被血水浸透,眉眼苍白如纸,手中魔剑再也握不住,寸寸滑落,坠入虚空,不知所踪。
千年魔主,一身惊天修为,尽数葬送雪原。
只剩一缕残魂,一具重伤垂危的躯壳,漂泊坠落人间。
……
人间。
暮秋午后。
小城街巷安静温软,阳光浅浅落在青瓦窗台。
若涵如常坐在窗前,手执素笔,细细描摹纸上山水。
窗外风轻云淡,叶落无声。
不知为何,她握着笔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心口莫名一紧,酸酸的、空空的,像丢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她微微蹙眉,抬眼望向远方天际。
晴空万里,无云无雨。
可她偏偏,莫名心慌。
“沈砚……”
无意识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遥远天外,仿佛有一声极轻极浅的回应,落不进耳畔,却撞进心底。
……
城郊荒山,荒草遍野。
砰。
一声轻响。
满身染血的白衣少年重重砸落在枯黄草丛之中,彻底失去意识。
尘埃扬起,落叶覆身。
他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周身魔气散尽,再无半分魔主威压。
曾经纵横六界、令仙门闻风丧胆的白衣魔主。
此刻,静静躺在人间荒芜山野里。
渺小、狼狈、遍体鳞伤。
只为奔赴一人。
风雪隔千界,残魂落人间。
我不惧魔途尽毁,不畏身死道消。
我唯惧——
余生漫长,不得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