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困仙阵的金光如厚重的山岳,从头顶沉沉压落。每一缕流淌的霞光都带着克制魔气的力量,刺入沈砚周身翻滚的墨色气息里,不断撕扯、消磨他体内本就紊乱的力量。方才肩头的掌伤还在隐隐作痛,旧伤被阵法威压牵动,经脉一阵阵抽紧,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血肉里穿刺。
沈砚双脚稳稳踏在覆满碎雪与乱石的神殿地面,魔剑横在身前,漆黑剑气不断向外抵挡层层涌来的金光。阵法之内,四面八方皆是仙门修士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灵力,没有缺口,没有退路。守窟长老被几名弟子死死缠住,奋力突围,却始终无法冲破拦截赶来支援,只能远远望着阵中被围困的白衣身影,满心焦灼。
“沈砚,万象困仙阵可锁魔心、封魔力,不出半个时辰,你的魔气便会被阵法消磨殆尽。到那时,任你修为通天,也只能束手就擒!”为首长老立于阵眼高处,声音透过轰鸣的灵力震荡传来,带着胜券在握的冷意,“放下魔剑,束手受缚,尚可留你一缕残魂,不然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沈砚睫毛轻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惧色。他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痕。若是百年前那个心如寒冰、无牵无挂的他,此刻大可以放手一战,拼个玉石俱焚。那时天地于他不过是牢笼,生死于他本无差别,孤身一人,何来牵挂?
可如今不一样了。
脑海之中,若涵的模样清晰浮现。想起她提笔写故事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轻声说话时温柔的语调,想起那些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约定。从前他不懂心动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世间情爱皆是虚妄,人心多变,不值得交付真心。即便心底生出好感,也会反复权衡顾虑,小心翼翼,不敢敞开全部。直到遇见若涵,冰封多年的心才一点点融化。
他是三界忌惮的白衣魔主,世人看见的永远是他的冷漠、凌厉与满身魔气。所有人都惧怕他,远离他,武断地给他扣上罪孽的帽子。唯独若涵,愿意穿过外界所有流言,看见铠甲之下真实的他。她接纳他所有的清冷与孤寂,明白他背负的委屈,愿意接住他藏起来的温柔。
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是沈砚在无尽黑暗里抓住的光。
“束手就擒?”沈砚缓缓抬眼,清冷的声音穿透阵内轰鸣的灵光,“我不会死在这里。我还有人要奔赴,还有承诺要守住。”
话音落下,他握紧魔剑,体内魔气尽数催动。墨色洪流自剑身炸开,和金色阵法灵光狠狠相撞,巨大的冲击波席卷整个神殿,碎石不断从殿顶簌簌掉落。金光剧烈晃动,阵中的修士只觉灵力运转一滞,不由得心中大惊。为首长老眉头紧锁,厉声喝令众人继续催动阵法,加固灵光压制。
沉重的威压再度加码,沈砚的呼吸渐渐急促,每一次挥剑都要承受钻心的疼痛。魔气被阵法持续压制,力量不断流失,肩头伤口的鲜血浸透白衣,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之上,开出点点暗红。
他快要撑不住了。
可只要脑海闪过若涵的脸庞,快要溃散的心神便会重新稳住。他不能倒下。若是陨落于此,世间便再也没有人,把这份独属于若涵的温柔好好保管。那些他想和若涵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写下的篇章,全部都会化作泡影。
他见过太多离别与遗憾,他不想和若涵留下这样的结局。
沈砚目光快速扫过流转的金色阵纹,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寻找阵法的薄弱之处。万象困仙阵威力巨大,却需要众人合力维持,阵纹交接之地,便是破绽所在。他将残存的魔气收拢,不再大范围硬抗漫天金光,转而把所有力量凝聚于魔剑剑尖。
“此魔还在挣扎!加大灵力输出!”长老见魔气骤然收缩,立刻高声警示。漫天金光骤然变得更加耀眼,层层叠叠向着沈砚碾压而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心底默念若涵的名字。这一念,便是他全部的底气。
他纵身跃起,白衣在刺眼金光里如同暗夜之中盛开的花。魔剑裹挟着浓缩到极致的墨色魔气,携着破釜沉舟之势,直直刺向阵纹衔接最薄弱的那一点。
“轰——!!”
剑气撞上金光阵纹,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巨大的力量震荡之下,无数修士被反震的灵力冲击得连连后退,阵眼灵光剧烈闪烁,原本密不透风的万象困仙阵,裂开一道狭长的缺口。
为首长老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阵上裂痕:“不可能!身负重伤还能破阵!”
沈砚落地之时踉跄一步,单膝撑住地面,魔剑拄在雪中支撑身体,大口喘着气,伤势已经加重。但他抬眸望向慌乱的仙门众人,眼底依旧坚定。
阵法已破,他寻到了脱身之机。
他不必斩杀所有人,他只需要活着离开万魔窟,回到那个等待他的人身边。
风雪依旧在神殿外呼啸,沈砚缓缓站起身,白衣染血,却依旧挺拔。他看向溃散的仙门修士,声音平静而清晰:“今日我无意与各位死战。我要离开这里,去见若涵。谁若执意阻拦,休怪魔剑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