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过后,天色放亮。
满山白雪被朝日映得泛出冷光,屋檐垂着尖尖冰棱,寒气依旧刺骨。
按照昨夜里正断下的处置,王二与那两个闲汉,该到后山坡地整地补籽。
叶家一早便上了山。叶知秋仔细查验田地受损的区域,昨夜被铁耙刨开的那一小块,覆土翻乱,不少芸薹籽露在雪泥之间,若是任由寒风冻上一日,便再也发不出芽。
辰时刚过,远处才慢悠悠走来三道人影。
王二脸色阴沉,眼皮耷拉,手上拎着锄头与一小布袋菜籽,身后两个同伴同样一脸不情不愿。
罚两斗杂粮本就叫他们肉疼,还要过来替仇家修补田地,于他们而言,便是当众受辱。一路走来,沿途邻里不时探头张望,指指点点,更叫三人心中憋了一肚子火气。
人虽来了,却全无半分悔过之意。
“里正吩咐,叫我们过来补地。”王二把锄头往地上重重一顿,语气生硬,没有半分客气。
叶守田神色平静,并不上前与他搭话,只和叶磊站在一旁盯着。有昨夜众人画押的保状在手,若是今日偷奸耍滑,便可再寻里正评理,不必逞口舌之争。
三人磨磨蹭蹭,动作敷衍。
锄头挥得有气无力,扒拉两下泥土便歇上许久,土块敲得大小参差,大泥块直接往地里扔,全然不顾底下散落的种子。撒籽的时候更是随意,手一抖大把种子扬出去,一会儿密得成堆,一会儿又空出大片地。
叶磊看得皱眉,当即出声制止:“土块要敲碎,种子要撒匀,这般糊弄,种下也出不了苗!”
王二抬眼斜睨他,嗤笑一声:“给你们干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难不成还要我们像伺候自家田地一般精细?”
“既然认罚,便该做妥当。”叶知秋上前一步,声音冷静,“若是敷衍了事,秋后芸薹出苗稀疏,等同于白白毁坏,依旧算你们蓄意滋事。保状白纸黑字,到时候是要送官的。”
这话戳中王二的忌惮。一想到官府衙门,他心头一凛,不敢再过分放肆,只能压下火气,稍稍收敛了敷衍的姿态。
几人不情不愿,耐着性子,把那片损毁的地块重新整理一遍,补撒芸薹菜籽,盖上薄土。
整整一上午才勉强完工。
末了,王二将空布袋狠狠摔在地上,也不等叶家查验,丢下一句“活干完了”,便带着两人扭头就走,脚步匆匆,一刻都不愿多待。
临走那一瞬,他眼角阴冷扫过整片坡田,恨意藏在眼底。
明面上有保状束缚,乡邻盯着,再不能明火执仗打砸田地菜园。可心中这口恶气,如何也咽不下去。
硬的行不通,便来软的阴的。
回到村中,三人躲进一处破柴房凑在一处低声商议。
“田地我们补了,粮食也得往外拿,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其中一个闲汉狠狠啐了一口雪泥。
王二蹲在地上,指尖搓着冻得干裂的手掌,眼珠不停转动。
“硬来肯定不行,有保状压着,再动手就要吃牢饭。”他压低声音,“明着碰不得地,碰不得人,可别的法子多的是。”
“什么法子?”
“田地、宅院看得紧,我们近不了身。那便搅他的名声。”王二嘴角勾起一抹歹毒笑意,“四处散播闲话,就说叶家开荒占了族中公地,还说叶知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日日上山下地,不知避嫌,行事不端。流言传得多了,乡邻闲话四起,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便叫他们一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另外两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妙啊!口舌是非,抓不到把柄,就算闹到里正跟前,也查不出是谁传出来的!”
几人打定主意,便分头散开。
往后几日,村中的闲言碎语便悄悄蔓延开来。
村口的老树下、井台边妇人洗衣闲谈处、集市往来之间,零碎流言悄悄滋生,慢慢扩散。有人说叶家贪占宗族荒山公地,心思贪婪;也有人嚼舌根,议论叶知秋抛头露面上山劳作,不守闺训。
流言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实证,却像冬日的寒气,无孔不入。
叶家一开始尚不知情。
他们依旧日日上山巡看芸薹地,加固菜园荆棘篱笆,储备过冬柴草粮食,一门心思守着生计。
直到这日,王氏去井台挑水,听见一旁妇人窃窃私语,几句碎话飘进耳中,她手里水桶险些拿捏不稳,才知晓村中已经传遍这般难听的闲话。
回到家中,王氏脸色难看,把听闻的流言一一说给全家听。
堂屋内一时沉默。
叶守田眉头紧锁,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明着不敢来犯,便在背后造作流言毁人名声,好阴毒的心思。”
叶磊双拳攥紧,怒火上涌:“定是王二那伙人搞的鬼!我去找他们当面对质!”
“站住。”叶知秋出声拦住他,神色冷静,“无凭无据,流言口耳相传,我们抓不到是谁先说出口的。贸然前去对峙,反倒落得一个男子冲撞妇人、与人争吵的话柄,正中他们下怀。”
她心中清楚。
歹人明枪受挫,转而用流言当武器。田地宅院可以加固把守,可众人的口舌,却是围墙篱笆挡不住的。
窗外寒风呼啸,冰雪未消,无形的风波,已然笼罩在了叶家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