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北风过境,一夜大雪悄无声息覆满山村。
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矮树、田埂尽数埋在厚雪之下,寒气刺骨。夜间雪落最盛,纷飞雪片压得屋瓦簌簌作响。
大雪一来,守夜便成了一桩苦差事。
白日尚且还好,可到了夜里,朔风卷着碎雪往衣领缝隙钻,呵气成白,坐在屋外稍待片刻,手脚便冻得发麻僵硬。叶家依旧坚持轮值,只是大雪封山,视线受阻,远远望不见后山坡地全貌,心中悬着一块大石。
芸薹种子埋在土层之下,大雪反倒如同厚被,护住土中墒情,利于种子蛰伏。可也正是这场大雪,给歹人做了最好的遮掩。
雪地里脚印清晰,寻常人不敢随意踏雪远行,但若是有心作恶,趁着夜色风雪掩护,便可悄悄绕往后山,踩过积雪损毁坡地。
叶磊主动揽下后半夜值守。
夜深人静,全家已经安歇,唯有他裹上打满补丁的厚棉袄,腰间别一把短柴刀,手里攥着一盏风灯。风雪扑打灯罩,灯火摇摇晃晃,微弱光晕只能照开身前数尺之地。院外街巷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呜掠过墙头。
大半夜里,周遭毫无动静。
他数次登上院墙高处,朝着后山方向眺望,皑皑白雪一望无际,什么人影都看不见。可越是安静,心底越不安,王二一伙之前隐忍蛰伏,绝不会善罢甘休,大雪正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将近四更,风雪稍稍小了些。
一阵细碎、刻意放轻的踩踏积雪之声,隐隐从后山方向飘过来。
叶磊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熄掉手中风灯,隐身在院墙阴影里,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月光从云缝漏下淡淡清辉,映出雪地上几道弯弯曲曲的黑影,正借着树木掩护,弓着身子,偷偷摸向那片播种芸薹的坡地。
正是王二,连同两个平日里跟他厮混的闲汉。
白日大雪纷飞,他们瞧着叶家夜夜守着宅院,料定叶家把精力都放在看护自家小院,未必会分出人整夜死守后山荒地。雪可以掩盖部分动静,就算留下脚印,一场落雪便能再次覆盖。只要把土中新播的芸薹种子刨翻毁掉,叶家来年便断了榨油的指望。
几人不敢出声,手里握着木耙短棍,脚下踩雪,一步步靠近坡田。
叶磊没有贸然呼喊。
若是自己一人冲出去,寡不敌众,反倒要吃亏。他飞快轻步退下院墙,抬手用力拍打卧房门板,低声急唤:“爹!出事了!后山有人!”
屋内灯火瞬时亮起。
叶守田闻声翻身而起,王氏也惊醒过来,叶知秋同样披上衣衫。来不及穿戴齐整,父子二人抄起家中锄头扁担,叶守田压低声音:“知秋,你与你娘、岫儿守好家门,闩紧大门,切莫出来。”
说罢,父子二人推开侧门,踏着没过脚踝的厚雪,朝着后山快步赶去。
此时后山坡地上,王二几人已经踩进田里。
积雪拨开,露出下面薄薄一层覆土,他们就要挥耙刨土,毁掉埋在土里的菜籽。
“住手!”
一声喝破沉沉雪夜。
叶守田与叶磊踏雪奔来,雪地奔跑,呼吸都化作团团白雾。
王二几人万万没有料到叶家居然会追至后山,心头一惊。做贼心虚,被人当场撞破,神色瞬间慌乱。
“你们半夜跑上山,想要干什么!”叶守田手持锄头,挡在田地之前,目光冷厉。
王二见只有父子二人,稍稍定下心,仗着人多,梗起脖子强词夺理:“大雪天无事,我们上山闲逛,关你们什么事?这荒山又不是你们叶家私产。”
“闲逛?深更半夜,专门摸到我家刚播种的地里闲逛?”叶磊胸膛起伏,少年声音带着怒火,“雪地里脚印清清楚楚,你们分明是存心来毁我们的地!”
雪光映照之下,田边新鲜脚印纵横交错,铁耙的齿痕已经刮开几处土面,部分覆土被翻搅开来。
可夜色昏暗,没有直接拿住他们动手的瞬间。
王二也看准这点,横竖没有当场抓握凶器行凶,便开始耍无赖,挥挥手就要带人抽身退走:“不过是脚下没留神踩了几脚而已,少往我们头上扣脏帽子,我们走!”
三人打算抽身溜掉,打算就算留下脚印,到时候也可以百般抵赖。
叶守田哪里肯就这样放他们安然脱身。
这一坡芸薹,是全家来年食油唯一的指望,今日放任他们离去,往后他们还会再来伺机作祟。大雪夜里,若是放跑,下次再想撞破便难如登天。
“不能叫他们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