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冷雨过后,天彻底放晴。
山间霜气更重,晨间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白霜,踩上去脆凉发硬,地气一日冷过一日,留给播种的时日已然不多。
叶家压下心中郁结,不再纠结菜园得失。
公道讨不回,菜苗毁过半,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与其沉溺气恼,不如攥紧手里仅剩的生计,守住来年唯一的油料指望。
清早天刚亮透,一家人便收拾农具,齐齐往后山坡地去。
昨夜雨水浸润过土层,原本板结僵硬的冻土稍稍松软,正是播种最好的时机。再拖延三五日,寒霜彻骨封土,这一季芸薹便彻底无望。
叶守田握着锄头,细细将坡地土层敲碎、耙平。之前开荒拾净的地块干干净净,无大石杂草,只需细整土面、起浅沟,便可落籽。
叶磊蹲在一旁,将仅剩的芸薹菜籽小心倒在干净陶碗里。乌黑细小的种子粒粒饱满,这是一家人专程赶圩换来的珍贵种粮,寥寥一小碗,承载着来年整年的食油盼头。
王氏带着叶岫在旁捡拾零星草根,小孩子不敢乱动种子,只安安静静蹲在田边,看着家人忙碌。
叶知秋负责撒种,动作轻柔均匀。
芸薹本就适宜秋冬落土、越冬生长,浅播薄盖土最是合适。她顺着开好的浅沟,细细撒下种子,不多不少、疏密适中,撒完便用细土轻轻覆上,不留厚土压种,保种子透气发芽。
一家人分工默契,无人言语,只余锄头耙地、轻翻泥土的细碎声响。
正午日头最暖时,整片坡地终于尽数播种完毕。
薄薄一层细土之下,藏着满田生机。待到冬去春来,这些种子便会破土抽苗,熬过凛冬,来年三四月便能抽薹结籽、榨油食用。
叶守田站直身子,望着平整的田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终于有了几日来第一分暖意。
“总算赶在封地之前种下了。只要冬日寒霜不猛、无人祸害,来年我们家就有新油可吃。”
王氏点点头,看着田面满心珍惜:“这可是熬过冬寒的指望,往后我们日日过来照看,绝不叫人再糟蹋。”
叶磊攥着农具,语气带着沉劲:“菜园吃了暗亏,田地绝不能再出事。往后白日我多来巡地,夜里守院更紧,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播完种子,一家人没有大肆张扬,依旧低调行事。
返程之时刻意避开村中人多的主路,专走后山僻静小道。不炫耀播种、不提收成,半点不叫旁人看出这片坡地的重要性。
历经菜园被毁、告状无果,一家人早已看清乡中冷暖。
你越是看重什么,旁人便越是眼红什么;你越是显露指望,无赖便越是惦记祸害什么。
回到家中,众人重整破败的小菜园。
被践踏烂死的菜苗尽数清理拔除,空出的畦面细细松土。侥幸存活的一小片青菜萝卜苗,被细心呵护,每日浇水挡风,成了冬日仅剩的鲜菜。
篱笆再度加固,里外缠满密匝的荆棘枝,尖刺朝外,密不透风,别说伸手拔苗,便是探头窥探都无从落脚。
院内日子再度归于平静。
白日里,家人劈柴、晒干货、修补屋舍缝隙,储备过冬物资;夜里轮值守夜,油灯彻夜不熄,院门紧锁、木杠抵门,夜夜警醒。
只是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村中依旧有细碎目光落在叶家院落,偶尔巷口掠过王二几人游荡的身影。他们知晓叶家菜园受损、告状无果,底气更足,心底的恶意与嫉妒半点未消。
只是这几日,他们迟迟没有再动手。
一来里正当众敲打,不敢明目张胆再造次;二来叶家日夜戒备森严,院内坡地皆有人看护,无机可乘。
他们按捺不动,不是作罢,是在蛰伏观望,等着下一个可乘之机。
寒霜夜夜降落,山村日渐萧瑟。
叶家闭门安守、默默蓄力,守着一院残菜、一坡新种,静静熬过漫长寒冬。
他们深知,今日的安稳只是暂时。
熬过严冬、等来春苗之前,藏在暗处的歹念,定然还会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