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章弃繁就简，择易谋生

祠堂评理过后，村里表面归于平静。可张二一伙人明着不敢上门，背地里依旧盯着叶家，闲话也没断。

山上野生油茶籽日渐捡拾殆尽，五倍子也已经卖完。眼看深秋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山林里能捡拾的山货越来越少。晚饭油灯之下，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眉宇间都带着愁绪。

叶守田叹了口气：“野山货全靠天时，一入深秋便日渐稀少。眼看寒冬就要来，往后过冬的钱粮，实在没有着落。”

王氏也满心忧虑：“往年家里就靠着存下的杂粮度日，如今人口多了，只凭原有存粮，怕是很难熬过冬。”

叶磊低头扒着粗粮饭，叶岫年纪尚小，还不懂生计的艰难，只是安安静静吃饭。

叶知秋方才心中闪过栽种五倍子的念头，转念便压了下去。那法子门道繁复，要树、苔藓、小虫三者齐备，稍有一处出错便会一无所获。自家家底微薄，实在经不起这般赌上力气的试错。

“我原想种五倍子，”叶知秋缓缓开口，“只是条件苛刻，没个三年五载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咱们家耗不起，还是选些稳妥实在的路子。”

叶守田点头附和：“那些玄乎的营生，咱们普通人碰不得。那往后该如何打算？”

叶知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细细盘算。不碰高风险的稀罕种植，优先选就地取材、损失不大的活计。

“第一，依旧进山采山货，但避开茶籽、五倍子这类惹人眼红的物件。多采些普通草药、松果、竹篾，零零散散换些铜钱，不张扬。”

“第二，榨油余下的茶枯饼是好东西。捣碎可以洗衣、肥田、驱虫。自家留一部分够用，多余的，赶圩时挑去镇上售卖，换些碎钱，这是现成的进项，不用额外本钱。”

“第三，屋后那片荒坡。”她顿了顿，看向父亲，“眼下已是深秋，霜气渐起，荞麦、小豆这些杂粮，时节已经错过，现在下种也难以成活，不能急着播种。只能先开荒整地，种些芸薹。”芸薹是白菜型的油菜，深秋种，来年三四月份收。当地人极少种植，收成较小。

“这倒是可以。”叶守田思索片刻便同意了，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方案。

把乱石清走，荆棘铲除，把土翻松，割下杂草堆起来沤肥。坡地修整妥当，再寻种子下地。

“还有一桩。”叶知秋想起后山的山林，“这几日进山，我们可以捡拾野板栗、山核桃。”

她特意叮嘱：“这两样，一概不卖，全部留自家过冬吃。”

山里野生板栗是锥栗，个头不大，果粒瘦小；山核桃壳厚坚硬，敲开里面果仁不多，都是山野自生之物。产量看天时，遇上荒年就少。

“不挑去圩市售卖，捡回来便直接搬进屋中，不摆在院坝晾晒。悄悄存于陶罐墙角，冬日煮食，给孩子们添一点吃食，也能填补杂粮的不足。不对外显露，便少招人觊觎。”

王氏听罢稍稍放宽心：“这般就稳妥了。先把地整好，来年再种；捡些野栗山核桃自家食用，不张扬，甚好。”

叶磊眼里亮起来：“那咱们就先把坡地收拾出来，等开春就有地种粮食了！还能捡板栗核桃！”

叶知秋又叮嘱道：“只是切记行事低调。就算我们不搞稀奇营生，只要日子稍有起色，依旧会有人心生嫉妒。往后上山务必结伴，财物不要外露，万事小心。”

叶守田深以为然：“说得是。不求一夜富足，只求安稳熬过寒冬。不贪难的，只做力所能及的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家人便扛着锄头、柴刀去往屋后荒坡。

石砾遍地，荆棘丛生。叶守田挥锄刨开石块，割除蔓生的灌木；叶磊跟着翻土；王氏带着叶岫，将割下的杂草收拢成堆，就地沤制肥料；叶知秋仔细察看地势，标记出排水通畅的地块。

深秋山风凛冽，吹在脸上带着刺骨凉意。一家人埋头劳作，汗水浸透衣衫，又被冷风一吹，浑身发凉。

干到晌午，众人坐在石头上歇脚，啃着粗粮饼。

午后收工，一家人便绕去后山的栗树林。地上落满干枯栗苞，不少已经裂开，露出棕褐色的小板栗。叶磊和叶岫蹲在地上，拨开枯刺，一颗颗捡拾。叶知秋也弯腰寻觅，寻到几棵山核桃树，拾起落在地上的硬壳核桃。

野板栗个头偏小，果肉却香甜；山核桃壳厚，敲开颇费力气，果仁也不多，但胜在耐存放。一家人不贪多，捡够自家过冬食用的分量便停下，绝不大肆捡拾，不弄出大动静。甚至回家时割两把猪草盖在面上，旁人也只当他们是出去打猪草而已。

回到家中，板栗核桃尽数搬进屋内，堆在墙角阴凉处，不摆在院中晒。只在夜里灯下，慢慢剥壳，放屋里晾干，收进陶罐。

远远的，有路过的村民看见叶家在开荒，纷纷交头接耳。

“叶家又在折腾那片石头坡，这都深秋了，也不见下种，就光刨地。”

“想来也是知道时节不对，不敢乱种，就先把地整出来罢了。”

“这家人倒是肯下苦，就是不知道来年能不能种出东西。”

闲话随风飘来，叶家众人听见，也不做辩驳。

夜里油灯摇曳。

叶知秋心里清楚，眼下只能做铺垫。开荒、沤肥、积攒零碎银钱，悄悄存下板栗核桃当口粮，熬过这漫漫寒冬。时机不到，绝不贸然冒险。

可树大招风，就算只是开荒、卖茶枯，也依旧挡不住暗处窥探的目光。张二那伙人，依旧在暗中盯着叶家，寻着机会，想要从中捞取好处。

屋外寒霜悄然落下，山风呜呜穿过院墙。

小院里烟火虽暖，可潜藏的风波，还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