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叶知秋身子稍稍好转,已经能下地扶着土墙慢慢走动。只是营养不良,这具身体还是太过虚弱。
寨里的闲话半点没消,反倒顺着山风越传越广。人人都记得,叶家二丫头这场高热,明明气绝半晌,连端公都说无力回天,最后却莫名活了过来。
死而复生,在闭塞迷信的枫木坳,从不是福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王氏日日心悬着,耐不住邻里旁敲侧击,终究和叶守田商量妥了,托人请王端公上门,给自家二女儿收惊镇煞,也好堵上全寨的悠悠众口。
午后日头西斜,山坳里光影温沉。院外传来木铃轻晃的叮当声响,伴着拖沓的老迈脚步声。
王阿公,也就是寨里的端公,挎着黑布法器小包走来,包里装着桃木、黄符、干艾。他神色肃穆,眼神锐利,一踏进门,先扫遍狭小茅屋,目光最终精准落在坐在阶边的叶知秋身上,细细端详、分毫不错。
叶守田连忙起身相迎,拘谨拱手。王氏赶紧拉过身侧的叶知秋,低声叮嘱:“秋儿,别怕,跟着娘好好行礼。”
叶家老大叶磊站在父亲身侧,身姿已经半挺拔,懂事地垂手立着;四岁的老三叶岫躲在母亲腿后,小脑袋探头探脑,懵懂又怯惧。
叶知秋是家中老二,不上不下,素来最安分寻常。此刻她压下满心清醒与沉静,垂着睫、敛着神,依着九岁孩童的温顺模样,乖乖屈膝低头,半点不敢抬头对视。
王端公嗓音沙哑沉钝,盯着她打量许久,开口对叶氏夫妇说道:“前些日子我来时,这娃儿气脉都断了,本是回天乏术,竟能自行醒转,实在少见。”
“正是。”
王氏心头惶惶,语气恭敬,“劳烦阿公费心,帮孩子收收惊,压压煞气。”
王端公缓步走到叶知秋跟前,居高临下打量她半晌,缓缓发问:“娃儿,病昏的时候,可曾看见黑衣之人,或是山里头的精怪?可有听见谁唤你的名字?你醒来之后,身子可还有哪里发沉?夜里安寝,会不会无端惊醒,听见耳边有人唤你?”
这问话,是试探,也是端公辨邪祟的法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叶磊站在父亲身侧,紧张地攥紧拳头;小小的叶岫躲在王氏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又害怕地望着端公。
叶知秋睫毛轻轻颤动,维持大病初愈孩童的茫然,声音细细弱弱:“记不清了,只觉得浑身滚烫,昏昏沉沉,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没有编造鬼怪,也没有断然否认,依旧是模糊的说辞。这是最稳妥的回答。
王端公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要穿透这副小小的躯壳,看清内里藏着什么。片刻,他才缓缓点头,转身吩咐叶守田:“取一碗清水,再拿三根香来。”
叶守田应声,快步去灶房准备。
王端公在屋中正中站定,点燃艾草,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狭小的屋内。他手持桃木片,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懂的祷词低沉往复,木铃时不时叮当作响。
叶知秋跟着王氏的指引,屈膝跪在干草垫上。鼻尖萦绕着艾草、柏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垂着眼,静静看着地面的泥土,不去看面前作法的人。
心底一片清醒。她知道这所有仪式都无法勾走魂魄,可她必须配合,半点异样都不能流露。若是此刻流露出丝毫不屑、淡然,都会被视作邪祟附身的铁证。
念完祷词,王端公取来黄符,就着烛火点燃,将烧尽的符灰撒进清水碗中。端起碗,递到叶知秋面前:“把这符水喝下去,散掉体外游荡的惊魄。”
符水带着纸灰涩苦的味道。叶知秋没有迟疑,双手捧过粗陶碗,小口小口,把碗里的水尽数饮下。苦涩滑入喉咙,她面上依旧是孩童温顺的模样。
王氏见她乖乖喝下,悄悄松了一口气。
仪式做完,王端公收好了法器,转身对叶家夫妻叮嘱:“这娃儿魂魄浮散,好在没有邪祟强占。只是往后半年,少让她独自进山,黄昏之后不可出门。我留一张符,贴在床头,镇一镇。”
这番话,算是暂时安下叶家的心。可叶知秋捕捉到,王端公临走前,又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依旧存着未尽的疑虑。
送走王端公,院坝里终于安静下来。
叶磊跑到她身边,小声问:“妹妹符水苦不苦?”
叶岫也从母亲身后钻出来,伸手想去摸床头贴着的黄符,被王氏轻轻拦住。
王氏伸手抚着叶知秋的发顶,长长舒了口气:“好了,有阿公这一场法事,旁人应当不会再多嘴。”
叶知秋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清楚。
一场法事只能暂时堵住众人的嘴,消不掉心底的猜忌。那道疑虑,如同埋在土里的火种,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再度燃起。
藏魂的日子,依旧步步惊心。1
这章看得人心提起来了,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