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雾比往日更浓,一团一团裹着峰林,把枫木坳浸在湿漉漉的凉气里。
四周静谧,不见人迹,王氏便悄悄摸了起来。
她寻出一小叠粗糙的黄草纸,又从灶边的陶罐里,小心分出一小块留存的柏香,揣进衣襟。怕惊动旁人,脚步放得极轻,只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里屋,看向还卧在草铺上的女儿。
叶知秋其实已经醒了。
她闭着眼,耳朵却听得清楚。知道母亲轻轻拨开麻布门帘,踏着带着露水的泥土,往寨口那棵几百年的风水古树去了。
寨里老人都说,这古树住着山灵,掌管一坳平安。但凡谁家遇了灾病、心中悬着事,都要来此烧香祷告。昨日傍晚邻里临走前那番话,到底是落在了王氏心上。
等天色稍稍透亮,叶守田带着叶磊去坡上整理石田埂,四岁的叶岫在院坝中,追着小猫玩耍。叶知秋身子尚虚,不用跟着干活,靠在门框边坐着,望着远处雾色深重的路口,静静等候。
约莫一个时辰,王氏才回来。
裤脚沾着露水,鬓边的发丝被潮气濡湿贴在脸颊。香已经烧完,纸灰随风散落在树下,她掌心还残留着香纸淡淡的烟火气。
走进院子,王氏先左右望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别家的人,才走到叶知秋身旁,挨着她在石阶上坐下。
清晨的风掠过,带着山林草木的腥湿气。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单薄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秋儿,娘昨日一夜没睡踏实。”
叶知秋抬眼看向她,乖乖应了一声:“娘。”
“昨日来的婶子大娘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王氏眉头锁着,眼底是混杂着疼爱与惶恐的纠结,“不是娘多心。你那场高热,气都断了半刻,王鬼师的法事都没能把你拉回来,末了偏偏自己缓过来了。寨里人心里,难免要多想。”
她不敢直接说“怕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可话里的意思,母女二人心里都明白。
“方才我去古树底下烧了香,求山神多多护佑你,收一收惊。”王氏的手指微微攥紧,“娘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平安安留在家里。只是往后,你千万留心。”
叶知秋屏息,认真听着。
“往日你胆子小,不爱说话,可也爱追着别的小丫头,上山拾菌、挖野菜。”王氏慢慢叮嘱,“如今大病一场,沉默些无妨,只是别太过与众不同。
旁人问起梦里光景、病中见闻,你依旧只说昏沉沉记不清,万万不可随口乱讲。山里人信这些,一句错话,就能生出无穷闲话。”
叶知秋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王氏是真心疼她,可这份疼爱,也被困在大山世代相传的敬畏与恐惧之中。母亲保护她的法子,是让她更加安分,更不起眼,顺着乡俗活下去。
她轻轻点头,垂下长长的睫毛:“我晓得,娘。”
见她听得明白,王氏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事并没有完全放下,低声补上一句:
“若是过几日,寨里商议,请王阿公来家里再做一场收惊的法事……你别怕,跟着娘一起拜一拜就好。只是做做样子,求个心安,也堵一堵旁人的嘴。”
来了。
叶知秋的心口轻轻一沉。
她清楚那所谓收惊是什么:杀鸡、画符、念诵祷词。以她现代的认知,这些全无用处。可她不能拒绝,不能质疑鬼神,更不能说出半句“这些都是虚妄”的话。
一旦反抗,所有的揣测都会坐实。
她只能压下心底所有异样,小小的身子微微一缩,做出孩童略带胆怯的模样,小声应道:“嗯,我听娘的。”
王氏把她搂到身侧,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目光望向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万峰。
“咱们生在这山坳里,就得守山里的规矩。只求风调雨顺,一家老小,安稳度日。”
雾慢慢散了,阳光穿透枝叶,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叶知秋靠着母亲温热的胳膊,面上温顺安静,心底却清醒无比。
烧香、收惊、流言、打量……这只是一层又一层裹上来的网。
她藏着的那个秘密,绝不能有半分泄露。
漫长的躲藏,一日一日,正式开始。1
怎么女神笔下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