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一个周末,许愿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写了一半的故事,有点出神。
她写的是那个女孩回到故乡的故事。女孩离开故乡很多年,终于鼓起勇气,坐上了回去的火车。她以为故乡还是原来的样子,但等她真的站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时,发现一切都变了。
许愿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该让那个女孩看见什么。
她想了很久,还是写不下去。她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栀子花已经谢了,叶子也开始泛黄,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泛黄的叶子,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陆倾眠,”她开口,“我想回桂平看看。”
陆倾眠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什么时候?”
“下周末,”许愿顿了顿,“我想回去看看。”
陆倾眠放下书,看着她:“我陪你。”
许愿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她们坐上了开往桂平的火车。
许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有点紧张。她已经两年多没有回桂平了。她不知道那条老街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棵老榕树还绿不绿,不知道巷口那家卖糖水的摊子还开不开。
陆倾眠坐在她身边,像是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
许愿深吸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许愿拎着行李箱,跟在陆倾眠身后,走出车站。桂平的空气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街道不宽,两旁的店铺挂着旧招牌,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身边经过。
许愿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走吧,”陆倾眠轻声开口,“去看看。”
许愿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她走过那条老街,发现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换了不少。那家卖糖水的摊子还在,但摊主已经换了一个年轻人。她走过那棵老榕树,发现树还是那么绿,只是树下玩耍的孩子换了一批。
她走到姑姑家楼下,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样子。她不知道姑姑还在不在那里住,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看看。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上去。
“不上去看看?”陆倾眠问。
许愿摇摇头:“不了。有些地方,站在楼下看看就够了。”
陆倾眠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握住许愿的手。
那天下午,她们去了许愿以前读过的中学。学校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许愿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棵大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以前放学的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等姑姑来接我,”许愿轻声开口,“但姑姑总是很晚才来。我就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别的同学被家长接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遗忘的人。”
陆倾眠没有说话。她站在许愿身边,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就不等了,”许愿继续说,“我学会了自己走回家。反正路也不远,走回去就行了。”
她弯起嘴角,像是想笑,但眼眶却红了。
陆倾眠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许愿,你以后不用再等了。”
许愿愣了一下,偏头看她。
“以后,我会来接你,”陆倾眠看着她,目光温柔,“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接你。”
许愿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傍晚,她们坐在桂江边,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江水被染成一片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许愿靠在陆倾眠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江面,轻声开口:“陆倾眠,我好像……没有那么怕回桂平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都有一个人会来接我。”
陆倾眠没有说话。但她伸手,轻轻握住许愿的手。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在桂平过夜,坐最后一班火车回了省城。许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安定。
她发现,桂平还是那个桂平,但她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榕树下等姑姑来接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根。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许愿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心里满满的。她掏出手机,给陆倾眠发了一条消息:
“眠眠,谢谢你陪我回去。”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故乡是可以回去的,”许愿回,“谢谢你让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都有一个人会来接我。”
这次,陆倾眠隔了很久才回复:
“许愿,你永远都有地方可以回去。”
许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眶热热的。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是她十七年来,最有盼头的一个秋天。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打开那个写了一半的故事。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女孩,看着她站在故乡的街道上,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一切。
她想了想,然后开始打字:
“女孩站在故乡的街道上,发现一切都变了。店铺换了招牌,榕树还是那么绿,但树下玩耍的孩子换了一批。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她没有。她发现,故乡不是地方,不是街道,不是那棵榕树。故乡是她心里那些细碎的光,是她带着走的印记。”
她写完,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走出房间。
陆倾眠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写完了?”
“嗯,”许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故事写完了。”
“那个女孩回去了吗?”
“回去了,”许愿弯起嘴角,“她发现,故乡不是地方,是她心里那些细碎的光。”
陆倾眠看着她,目光温柔:“那她以后还会回去吗?”
许愿想了想,轻声开口:“会。但她不会再害怕离开了。”
陆倾眠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握住许愿的手。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两个人身上,像给她们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许愿靠在陆倾眠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是她十七年来,最有盼头的一个秋天。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