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周,许愿发现陆倾眠的状态不太对。
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每节课间都要拿起来看一眼,看完之后脸色就沉下去几分。有时候正说着话,手机一震,她低头看一眼,表情就冷下来,然后一整个下午都不怎么开口。
许愿不敢问。她只是默默地把牛奶换成热豆浆,放在陆倾眠桌角,然后假装没注意到她越来越差的脸色。
周五放学,陆倾眠破天荒地没有等许愿一起走。她拎起书包,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许愿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她低头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头。
但没有人回头。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停住脚步。
陆倾眠站在树下,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许愿走近几步,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节微微颤抖。
“陆倾眠……”她轻声开口。
陆倾眠猛地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有人靠近。她看着许愿,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你怎么还没走?”
“我……”许愿犹豫了一下,“我看你不太对劲。”
陆倾眠别开眼:“没事。”
许愿没说话,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也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路灯下,谁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陆倾眠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爸回来了。”
许愿心里一紧。
“他欠了赌债,跑出去躲了半年,”陆倾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回来了,跟我要钱。”
许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我说,他是为了我才回来的,”陆倾眠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说他在外面躲债,就是为了不连累我。说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不能不管我。”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声音更轻了:“他明明是自己躲债躲不下去了,回来找我要钱。可他说得那么好听,好像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许愿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侧脸上那道被路灯照亮的轮廓,心里酸酸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陆倾眠的手腕。对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
“你……你打算怎么办?”许愿问。
“不知道,”陆倾眠低下头,“他说明天来找我。”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不想见他?”
陆倾眠没有回答。
许愿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就不见。”
陆倾眠偏过头来看她。
“你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许愿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你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你不用什么都答应他。”
陆倾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许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许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跟你学的。”
陆倾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嗤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教我的,”许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教我,不用什么都忍让,不用什么都习惯。你教我,可以拒绝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教我,可以被人偏爱。”
陆倾眠看着她,没有说话。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冬夜的寒意,但许愿握着陆倾眠手腕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陆倾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那天晚上,许愿没有回家。她跟姑姑发了条消息,说去同学家住,然后跟着陆倾眠回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陆倾眠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许愿去厨房烧了热水,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喝点热的。”
陆倾眠没动。
许愿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过了很久,陆倾眠忽然开口:“我妈妈走的时候,我十三岁。”
许愿静静地听着。
“她病了很久,我一直知道她可能会走。但她走的那天,我还是觉得……天塌了。”陆倾眠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爸那时候还没开始赌。他抱着我,说‘眠眠别怕,爸爸在’。”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后来他开始赌,越赌越大,欠的钱越来越多。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搬走,我妈留下的首饰也被他拿去当了。我跟他吵,跟他闹,他就打我。”
许愿的呼吸微微一滞。
“后来他跑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陆倾眠抬起头,环顾四周,“挺好的,至少不用看他喝醉了发酒疯。”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还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许愿的眼眶热了。她伸出手,轻轻覆上陆倾眠的手背。
对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许愿没有松开,只是静静地握着,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陆倾眠,”她轻声开口,“你妈妈……她一定很希望你过得好。”
陆倾眠没有说话。
“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许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一定希望有人能陪着你。”
陆倾眠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许愿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陆倾眠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
“许愿。”
“嗯?”
“你今晚……别走。”
许愿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陆倾眠那张小小的床上。许愿背对着她,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以为陆倾眠睡着了,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你。”
许愿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握住被子下陆倾眠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那个夜晚,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许愿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悄悄改变。
第二天,陆倾眠的父亲果然来了。
许愿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她给陆倾眠发消息,对方没回。她打电话,也没接。
她心里一紧,跟老师请了假,跑出学校,直奔陆倾眠家。
她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单元门口,满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陆倾眠站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翅膀硬了是吧?老子养你这么大,跟你要点钱怎么了?”
“你养过我吗?”陆倾眠的声音很冷,“你除了给我留下一屁股债,还给过我什么?”
“你——”男人扬起手。
许愿冲过去,挡在陆倾眠面前,张开双臂,声音发抖却坚定:“你别碰她!”
男人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皱了皱眉:“你谁啊?”
“我是她同学,”许愿的声音还在抖,但她没有后退,“你不能打她。”
男人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管得还挺宽——”
“我已经报警了。”
陆倾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界面,号码是110。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你——”
“你走不走?”陆倾眠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警察来了,你觉得你走得掉?”
男人咬着牙,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挡在她面前的许愿,终究还是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倾眠,眼神复杂。
陆倾眠没有看他。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许愿才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看着陆倾眠,眼眶红红的:“你没事吧?”
陆倾眠看着她,没有回答。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许愿。
许愿愣住了。这是陆倾眠第一次抱她。她僵在原地,感觉到对方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微微发抖。
“许愿,”陆倾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
许愿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声音哑哑的:“不用谢。”
两个女孩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紧紧相拥。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寒意,但她们谁也没有松开手。
那天下午,许愿陪陆倾眠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她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傍晚的时候,许愿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小愿,你表姐说你最近总不回家,怎么回事?”
许愿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转头看向陆倾眠。
“陆倾眠,”她轻声说,“我今晚……也不想回家。”
陆倾眠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她开口:“那就别回了。”
许愿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们又挤在那张小小的床上。许愿侧躺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轻声开口:
“陆倾眠。”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愿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会。”
许愿弯起嘴角,闭上眼睛,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像含着一颗糖,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那一刻,许愿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