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七月,热得像一口蒸锅。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长江国际写字楼十八层,TF家族练习室区域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尽头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习惯性地朝声乐教室方向瞥了一眼,那间教室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
又有人练到这么晚。她叹了口气,没有多管。这些孩子,个个都拼命得让人心疼。
声乐教室里,官俊臣独自站在钢琴前,手指轻触琴键,没有按下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T恤,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挂在胸前晃荡。下午考核时,老师说他新歌的转音还不够稳,他便留下来加练。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官俊臣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方。
他偏头,侧耳听了几秒。走廊里没有人——保洁车的声音已经远去了。但那声响动又来了,从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排练室方向传来,像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某种节奏。
那间排练室,已经锁了将近三个月了。
官俊臣摘下耳机,推开门走进走廊。声控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出空无一人的长廊。他走到那间排练室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地板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灯没亮。手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到——
镜子上有字。
准确地说,是有人用白色记号笔,在排练室整面墙的大镜子正中央,写了一行字:
“18楼,倒计时7天。”
字的下面,贴着一张照片。
官俊臣走近。照片上是十八楼的走廊——就是他现在站着的这条走廊——但灯光昏暗,像是凌晨拍的。照片角落有一行更小的手写字,他凑近才看清:
“第一个:官。”
他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
官俊臣没有立刻碰那张照片。他退后一步,用手机拍下了镜面上的字和照片整体,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三声响铃后,对面接了。
“俊臣?”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语气很清醒,“怎么了?”
“张桂源,你来一趟十八楼。排练室,走廊尽头那间。”官俊臣的声音很平,“出事了。”
张桂源没有追问“什么事”。他只说了一个字:“到。”
十五分钟后,张桂源出现在走廊里。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随手套了衣服就出门的。但他扫了一眼镜子上的字和那张照片之后,整个人立刻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几分钟前。我来加练,听到响动。”
张桂源蹲下身,没有碰镜子,而是顺着镜框底部仔细看了一遍。“白色记号笔。镜面上没有指纹痕迹——写字的人很小心。”他站起来,转向门的位置,“门是锁着的,你说?”
“对,我按门把就开了。没锁。”
“你上次来这间排练室是什么时候?”
官俊臣想了想。“三个月前。公司说要改造成储物间,把器材都搬走了,之后就一直锁着。”
张桂源走到排练室角落,蹲下来看地面。手机闪光灯照亮了一片灰尘覆盖的地板,上面有几道清晰的鞋印——但奇怪的是,鞋印从门口延伸到镜子正前方就消失了,周围地面上再没有别的痕迹。
“只有一组鞋印,而且是从门口直接走到镜子前的。”张桂源皱眉,“这个人进来之后,笔直走到镜子前,写完字,贴完照片,然后——”他顺着鞋印回头看,“然后原路退回去了。”
“所以没有其他脚印?”官俊臣问。
“没有。但更大的问题是——”张桂源站起来,指着那行字,“他怎么知道你会来?”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左奇函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杨博文和汪浚熙。杨博文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型紫外线灯——他平时用来检查舞蹈室地板是否清理干净的工具。
“桂源发消息说十八楼出事了。”左奇函把电脑包往地上一放,“什么情况?”
官俊臣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左奇函听完,立刻打开电脑开始调取走廊的监控录像。杨博文则举着紫外线灯走进排练室,在镜子周围缓慢扫过。
“镜面没有异常荧光反应,”杨博文说,“记号笔是普通水性笔,没有特殊化学成分。镜框下方——等一下。”
他蹲下来,紫外线灯照在镜框底部的金属边缘上,那里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他用棉签小心地取样。
“地板上有灰,但镜框上没有。”杨博文抬头,“说明写字的人擦过镜框,但忘了这里。”
“专业。”左奇函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说,“监控这边——走廊摄像头的存储记录被动了手脚。过去三个小时的录像,全部是循环覆盖的旧画面。”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栋楼里黑进了监控系统?”汪浚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不一定是黑进系统。更简单的方法:物理接触监控主机。十八楼的监控主机在配电间里,那个房间平时不锁——”左奇函敲了几下键盘,“果然。配电间的门,下午六点之后被打开过。”
张桂源靠在墙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镜子上那行字上。
“倒计时7天。”他低声念了一遍,“今天几号?”
“七月十九号。”官俊臣说。
“七月十九号……”张桂源忽然转头看向左奇函,“查一下,2022年七月十九号,这栋楼发生过什么?”
左奇函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张桂源,表情微妙。
“2022年七月十九号,”左奇函说,“长江国际十八号楼被雷劈了。”
走廊里一片安静。
“那条新闻上了热搜。”汪浚熙补充,“我搜一下。”他掏出手机快速翻了翻,“对上了。2022年7月19日,重庆强对流天气,长江国际18号楼顶部遭闪电直击。当时评论区都在开玩笑说‘雷神也追星’。第二次被雷劈是2026年4月,也是这个楼。”
张桂源伸手,从镜子前轻轻揭下了那张照片。他没有碰镜面上的字。照片背面有一行用同样白色记号笔写的小字,他翻过来才看到:
“那天的雷,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杨博文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意思?有人做了手脚?”
“先别下结论。”官俊臣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现在能确定的事实只有三个:第一,有人进了这栋楼,在锁了三个月的排练室镜子上留了字和照片;第二,这个人故意擦了痕迹,说明不想被追踪;第三,他指名道姓地写了‘第一个:官’,说明我可能是目标,也可能是引子。”
“引子?”汪浚熙问。
“引我们来查这件事的引子。”官俊臣看了张桂源一眼,“而他选这间排练室、选这面镜子,是因为他知道——发现这里的人,会叫上你们。”
张桂源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谁发的?”左奇函问。
张桂源把手机翻过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七天之后,十八楼会失去一个人。你们可以阻止。”
短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同一个细节——发件人号码的末尾四位是:
M018
“M。”左奇函轻轻念了一声。
“十八楼的M。”张桂源把手机收起来,目光再次落在镜面上那行白色字迹上。
倒计时七天。今天才是第一天。
窗外,重庆的夜色浓得像墨。长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光。十八楼的走廊里,几个少年站在那面写满字的镜子前,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配电间里,监控主机的指示灯无声地闪烁着。
而没有人注意到——排练室最角落的天花板通风口格栅,被谁从外面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