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持续了整整数个小时。
没人记得具体过了多久。
暴雨从深夜滂沱,渐渐变成绵绵冷雨,漆黑的天幕从纯粹的死寂墨黑,一点点泛出极淡的灰白。
几个小时里,他们从未停下逃亡与抵抗。
岑林的手臂被鬼发割满血痕,掌心磨得通红刺痛,水泥断条早已被骷髅白骨磕得残破不堪;严子涵胳膊的抓伤血肉模糊,依旧死死护着浑身发抖的赵子欣;郑氏兄弟浑身泥水,狼狈不堪,一次次拼尽全力撞开扑来的亡灵;何锦涛早已虚脱,却依旧咬着牙捡拾碎石阻拦骷髅。
所有人的体力彻底透支,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呼吸粗重嘶哑,每一次躲闪、每一次反击,都靠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硬撑。
半空的卢敏婷,早已陷入深度昏迷。
脖颈与手臂的黑发依旧紧锁,只是她不再挣扎、不再抽搐,整个人软软垂悬,只剩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女鬼操控的骷髅亡灵,不知疲倦、不知停歇,一遍遍围堵、扑杀、合围。
白骨咔咔的摩擦声,贯穿了整段漫长绝望的黑夜。
她就静静悬浮在黑雾里,看着这群人类拼尽一切挣扎、耗尽所有力气,看着他们从恐惧崩溃,变成麻木死守。
她的怨气笼罩整栋教学楼,黑夜是她的主场,只要天光未现,她就永远不会力竭。
可黑暗,终究有尽头。
不知熬了多久。
漆黑的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缓缓透出一缕极浅的鱼肚白。
微弱的晨光穿透厚重的雨雾,薄薄洒在破败的教学楼窗台。
第一缕破晓天光落下的瞬间——
整栋废校的阴风,骤然骤停。
疯狂飞舞、缠绕所有人的漆黑鬼发,猛地僵住,不再收缩、不再拖拽。
扑面而来的刺骨阴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正在扑杀的无数骷髅,动作齐齐定格。
咔咔——
最后一声骨骼轻响落下,所有亡灵尽数静止在原地。
有的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有的悬着骨手停在半空,空洞眼窝里的漆黑鬼火,一点点暗淡、熄灭。
遍布走廊的白骨大军,瞬间变成一堆毫无灵气、冰冷死寂的普通骸骨,再也没有半分攻击性。
困住众人整夜的亡灵围杀,彻底终结。
半空的女鬼,身形骤然不稳。
她最畏惧、最忌惮的天光,彻底降临了。
破晓晨光越来越亮,穿透黑雾,层层撕开笼罩整栋学校的鬼域阴气。
她那张不断融化、反复溃烂重组的狰狞鬼面,在天光灼烧下开始剧烈扭曲、虚化。
溃烂的皮肉快速淡化,滴落的黑浊血水彻底消散,漫天狂舞的黑发寸寸透明。
那一身浸透怨气的白衣、那双妖异刺眼的红绣花鞋,在晨曦微光里,一点点变得淡薄、虚无。
她不再狰狞、不再暴怒,只剩下积攒了十几年的无尽悲凉与不甘。
凄厉、破碎的怨哭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最后一次。
“……又天亮了。”
“我又要,再等一夜。”
短短两句话,道尽了她十几年日夜困守、永无解脱的轮回苦楚。
天光越来越盛。
女鬼悬浮的身形,从脚到头,缓缓透明、消散。
猩红绣花鞋最先淡化消失,紧接着是飘摇的白衣、漆黑的长发、崩坏的鬼面。
几秒钟后。
走廊中央空空如也。
厉鬼彻底消失。
随着女鬼气息彻底散尽,缠在卢敏婷脖颈、手臂上的黑发,瞬间化作漫天细碎黑雾,随风彻底飘散。
昏迷的卢敏婷,毫无支撑,直直从半空坠落。
“小心!”
岑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上前,稳稳将坠落的卢敏婷抱在怀里。
女孩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发青,浑身冰冷,呼吸微弱,却依旧活着。
压在所有人头顶整整一夜的死亡阴影,彻底散去。
漫天黑雾褪去,暴雨停歇。
窗外,清晨的天光彻底破开云层,温柔的白昼光芒洒进破败的走廊,照亮满地积水、断骨、碎木与遍地泥污。
阴森死寂的废校,终于变回了一座普通的、荒废老旧的空楼。
没有鬼哭,没有水声,没有亡灵,没有猎杀。
只有劫后余生的七人,瘫坐在冰冷的积水地面,大口喘息。
所有人浑身酸痛、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赵子欣靠在严子涵怀里,止不住的后怕落泪;郑氏兄弟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何锦涛望着满地静止的骷髅骸骨,浑身依旧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们硬生生在厉鬼的囚笼里,苦战数小时,熬到天亮,死里逃生。
岑林抱着怀里虚弱的卢敏婷,抬头望向窗外初生的朝阳。
一夜惊魂,终于落幕。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今天活着走出去了。
但那所雨夜废校里,那个含冤而死、身着白衣红鞋的女孩,
会永远留在那里。
等待下一个,闯入禁地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