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四块碎片

第三十九章， 四块碎片

把阵眼石钉回井壁的第三天，苏念把铜炉从仓库里搬了出来。

炉子搁在锦念文化后院的水泥地上，炉身上的符文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苏念把布袋里的四块裂了一半的碎片掏出来，摆在炉盖上一字排开。四块碎片里的暗红光还在跳，一明一暗，很慢，很弱。裂得最厉害的那块只剩指甲盖大，光跳得最慢，像是随时会停。

青黛蹲在旁边，掌心的金色纹路贴着碎片表面。她闭上眼，摸了三秒，睁开来。

“这块是阿芬的。太虚幻境第四层。她死的时候二十七岁，被丈夫推下悬崖。另一块是刘巧。第五层。难产死的，孩子活了，她没了。第三块是赵大妮。第三层。被婆家卖了三回，上吊死的。第四块——”

青黛的声音停了一下。她摸着那块裂得最厉害的碎片，手指在裂纹上摩挲。

“这块我摸不出来。里面魂太弱了，声音传不出来。但我摸到她死的时候在喊一个字。她喊的是‘姐’。一直喊。喊到魂散。”

苏念看着那块碎片。裂得最厉害的那块，光跳得最慢。她伸手把碎片拿起来，托在掌心。金色纹路贴上去。外婆的影子浮出来，站在门后面，嘴唇在动。

“这块碎片里的人是周桂兰。”

苏念的手抖了一下。

“你妹妹。”

外婆的影子在门后面点头。“我妹妹。炸炉那年她十九岁。魂被炸碎了一半。我收了她一半的魂，封进太虚幻境。另一半散在外面。我找了一辈子没找到。这块碎片里是她剩下那半魂的最后一丝。如果碎了，她连这一丝都没了。”

苏念把碎片攥在手里。她转头看青黛。“能救吗？”

青黛抿着嘴唇想了很久。“救不了。魂散成这样，放进井壁也只能慢慢养。养个几十年，能养出一点意识。但养不回完整的魂。她这辈子只能是一缕残魂。醒不过来，说不了话，认不了人。”

苏念低头看掌心那块碎片。很小，裂得快断了。里面的光跳得很慢，很弱。她攥了三秒，然后开口了。

“放回去。养着。几十年也行。我外婆等了二十六年，我连几十年都等不了？”

青黛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把另外三块碎片收进布袋里。苏念把周桂兰那块单独装进一个铁盒，揣进口袋。然后她看向铜炉。

“这炉子还能用？”

青黛绕着铜炉转了一圈，蹲下来看炉底的符文。“能。炉子是林锦瑟当年炼丹药的主炉。周福偷走之后炼碎片，把炉子烧得有点变形，但符文没坏。你外婆说的对，这炉子不烧魂的话，还能炼丹药。”

苏念把炉盖掀开。炉膛里干干净净的，周福最后炼的那一炉碎片已经被她掏空了。她低头闻了闻，炉膛里只剩一股淡淡的丹药味，不难闻。

“炼什么？”苏念灯凑过来看。

“不知道。”苏念把炉盖盖回去，“先把炉子修好。修好了再说。”

那天下午，苏念带着青黛和陆心怡去了陆家老宅。暗室里的井口安安静静的，阵眼石嵌在井壁上，暖白色的光在玉心里慢慢跳。苏念蹲在井口旁边，把铁盒打开，拿出周桂兰那块碎片。她把碎片按在井壁上的一块空白处。井壁的符文在跳，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缠上碎片。碎片太小了，符文缠了两圈就找不着地方了。苏念把掌心贴上去，金色纹路压着碎片往井壁里推。碎片一点一点陷进去，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裂纹留在石面上。裂纹里透出一点点光，很弱，但没灭。

苏念站起来。她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里外婆的影子站着，看着井壁上那道裂纹。外婆开口了。

“念念。你妹妹那半魂养在井里，我得下去陪她。”

苏念愣了一拍。“外婆——”

“我封井的时候把册子也封进去了。手抄本。我本来就打算留在里面。现在你妹妹的魂也在里面。我下去陪她。你上面的事，你自己干。我干完了。”

苏念攥紧拳头。她看着井壁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头。

“外婆。你在下面好好歇着。上面的事我来。”

外婆的影子从金色纹路里走出来，站在井口旁边。她矮矮胖胖的，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衫。她看着苏念，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井里走。走到井口边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念。

“念念。你比外婆强。”

苏念的鼻子一酸。但她没哭。她冲外婆挥了挥手。外婆转过身，往井里走。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井壁那道裂纹里。裂纹里的光跳了一下，亮了一瞬，然后稳住了。

苏念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还在，但里面外婆的影子没了。门后面空荡荡的。她攥了攥拳头。纹路暖了一下。外婆在井里暖她。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暗室门口的时候，陆心怡叫住她。

“苏念。”

“嗯。”

“我哥跳井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苏念回过头看她。“他说替他谢谢林锦瑟。然后跳了。”

陆心怡低下头。她攥着自己的手腕，上面那只镯子已经不在了。她把镯子还给了林晚。手腕上空荡荡的。“我哥欠林家的。林晚拿走了镯子，没再追究。但我总觉得这事没完。林晚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

苏念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走出暗室，上了车。车子往公司开的路上，她拨了林晚的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那头很安静，只有风声。

“林晚。你在哪？”

“高铁上。回江宁。”

“镯子的事，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用谢。镯子是我姑奶奶的。我拿回来是应该的。但我走之前查了一件事。你知不知道陆清安从井壁上抠阵眼石的时候，有谁帮他？”

苏念攥紧手机。“谁？”

“陆家当年的管家。姓陈。叫陈广福。陆清安跳井那天，陈广福不在陆家。他跑了。跑之前，他从陆清安书房里拿走了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陈广福现在还活着。八十九岁了。住在城南养老院。我查了他三个月的通话记录。他跟一个号码联系过十七次。那个号码的机主叫孙德利。孙德利是城北古玩城后街那个铁皮店老板。就是帮你牵线找周福的那个干瘦男人。”

苏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干瘦男人。那个帮她牵线买碎片的男人。他跟陈广福联系了十七次。陈广福是陆清安的人。那个干瘦男人两头吃。

“你怎么查到的？”

“我查了二百多年陆家的底。陆家所有旁支、管家、佣人的名单我都有。陈广福的名字在名单上。我走之前给小雨发了消息，让她盯着那个干瘦男人。她应该已经查到了。”

苏念挂了电话，立刻拨了小雨的号码。接通之后她直接问。

“那个干瘦男人，叫什么？”

小雨的声音很紧：“苏念姐姐，我正要打给你。那个干瘦男人叫孙德利。我今天下午查到的。他昨天半夜从铁皮店跑了。店里的东西全搬空了。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上个月有一笔大额进账。打款人叫陈广福。”

苏念把车靠边停了。她攥着手机，闭着眼睛想了十秒。陈广福。陆清安的管家。他跑了，拿走了陆清安书房里的一个箱子。他跟孙德利联系了十七次。孙德利帮她牵线找周福，帮她收碎片。周福被抓了。孙德利跑了。

陈广福手里那个箱子里是什么？陆清安跳井之前留了什么后手？

苏念睁开眼，发动车子。她拨了陆时珩的电话。

“陈广福。陆清安当年的管家。八十九岁。城南养老院。跑了。孙德利跑了。两个人一起跑的。查陈广福的底。查他跑之前带走了什么。还有——”

她顿了顿。

“查陆清安死之前有没有留遗嘱。除了陆心怡，他还把东西给了谁。”

挂了电话，苏念把车拐上高架。她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安安静静的。外婆在井里。上面的事，得她自己干。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