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黑玉
南城仓库区在城郊结合部,铁皮棚子一排接一排,锈迹斑斑的卷帘门紧闭着。苏念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巷子里,没有熄火。
苏灯坐在副驾驶,攥着安全带,眼睛盯着前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是叶小棠给她的。袖子还是长,但没挽起来,就那么垂着,把手指盖住。
“哪个仓库?”苏念问。
“最里面那个。我爸说的,赵大强的仓库在最后面,挨着围墙。门口有个红色油漆画的圈。”
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最里面那间仓库确实有个红圈,喷在卷帘门右侧,颜色已经发暗,像是喷了很久。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面。
苏念熄了火。她转头看苏灯。
“你留在车上。锁门。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来。”
苏灯张嘴要说什么,苏念打断她。
“你爸还在养老院等你回去。你出事,他活不了。”
苏灯把话咽回去,点了头。苏念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弯着腰沿墙根走,脚下是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响。她走到仓库侧面,找了一扇气窗。窗玻璃糊着报纸,烂了一个角。她凑过去往里看。
仓库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铁桌,桌上摊着一堆东西。黑玉。十几块,大小不一,每一块上面都刻着符文,暗红色的,跟太虚幻境里那些符文一模一样。桌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男人,矮胖,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皮夹克。赵大强。
另一个是个女人。瘦,高,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背对着窗户,苏念看不到脸,但能看到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玉镯,镯子上也刻着符文。
赵大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这批货有问题。有三块裂了。裂了的不能用,一用就炸。你要的东西我凑不齐。你再给我半个月。”
黑大衣女人没转身。她的声音很淡,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
“半个月?陆心怡等不了半个月。”
赵大强的脸色变了。“陆小姐,咱们当初说好的,我供货,你给钱。货有问题我认,但你得给我时间。这东西不是石头,去山里挖就有。每一块都是我从地下收上来的,有的还带着魂,我得找人镇。镇不住就裂,裂了就得赔。这三块裂的,我手下两个人碰了,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陆心怡转过身。苏念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三岁,五官跟陆清安有五分像。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陆清安的眼睛是冷的,算计的冷。陆心怡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比冷更让人发寒。
“死两个人算什么。”陆心怡走到桌前,拿起一块裂开的黑玉,举到眼前看。玉里面的暗红色纹路在跳,跟苏念掌心的金色纹路一样在跳。“你替我收碎片,我替你摆平所有事。你儿子在牢里的减刑,你老婆在医院的床位,你欠银行的三百万。我全替你平了。你现在跟我说凑不齐?”
赵大强的额头在冒汗。他擦了把脸,手在抖。
“陆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裂了的真不能用。你拿回去也是废的。”
陆心怡把那块裂玉放下。她扫了一眼桌上十几块黑玉,嘴角动了一下。“十五块。加上之前给我的八块,二十三块。还差多少?”
“还差七块。”
“七天。七天之内,凑齐三十块。凑不齐,你儿子在牢里会出什么事,我不保证。”
赵大强的脸刷地白了。他张嘴要说什么,陆心怡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苏念缩回墙根后面,后背贴着铁皮。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赵大强。”陆心怡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
“在。”
“你门口那辆车,谁的?”
苏念的呼吸停了。她攥紧拳头,掌心的金色纹路在发烫。赵大强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没车啊。巷子里空的。”
陆心怡没说话。苏念听到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停在门后面。苏念贴着墙,一动不动。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陆心怡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往巷子里看。苏念就在她旁边,隔着半米宽的墙。陆心怡的目光扫过去,没有看到人。她缩回去,门关上了。
“你看错了。”赵大强说。
“可能吧。”陆心怡的声音淡下来,“七天。记住。”
高跟鞋的声音往仓库里面去了。苏念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回挪。挪了十几步,拔腿就跑。跑到巷口的时候,她看到那辆车的尾灯还亮着,苏灯趴在座椅上,脸贴着车窗,看到她跑回来,眼睛瞪大了。
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蹿出去,在巷口拐了个急弯。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黑色大衣,在路灯下越来越小。
“看到了?”苏灯问。
“看到了。”苏念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陆心怡。赵大强替她收黑玉。已经收了二十三块,还差七块。那些黑玉是太虚幻境的碎片,每一块都带着魂魄。有的裂了,裂了的碰了会死人。”
苏灯沉默了几秒。“她收那么多碎片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苏念把车开上高架,掏出手机拨了陆时珩的号码。接通之后她说了三句话。
“陆心怡在南城。赵大强替她收黑玉碎片。已经二十三块,还差七块,七天内凑齐。”
陆时珩那边沉默了两秒。“黑玉碎片能拼成什么?”
“不知道。但外婆说过,太虚幻境是一口井。碎片是石头。如果碎片够多,能重新拼出一口井。或者,能砸开一口井。”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陆时珩在查东西。过了十几秒,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陆家有一本手札,我之前没在意。上面画了一个阵法。用三十块黑玉摆的。阵法中心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开。”
苏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开。开什么?开太虚幻境?开一口已经封死的井?
“陆心怡想把太虚幻境重新打开。”苏念的声音低下去。
“或者,”陆时珩说,“她想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苏念的脚在刹车上点了一下。车子减速,靠边停。她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想了十秒。外婆封了前六层。第七层压着陆秉文,被她炸碎了。但太虚幻境最底层呢?外婆从来没说过最底层有什么。也许外婆不知道。也许外婆知道但封不住。
她睁开眼。
“时珩。太虚幻境最底层是什么?”
陆时珩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念以为他挂了。
“我不知道。但我查到一件事。陆家手札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是陆秉文写的。他说太虚幻境的井底有一扇门。门后面是另一口井。第二口井。比第一口深。深得多。”
苏念攥紧手机。
“陆心怡要开的是第二口井。”
电话那头传来陆时珩站起来的声音。“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回家的路上。二十分钟到。你在我家等我。”
挂掉电话,苏念发动车子。苏灯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前面的路。苏念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苏灯摇头。“不怕。我爸说了,赵大强是畜生。陆心怡比畜生还坏。我帮不上大忙,但我能认人。下次你带我去,我认得出赵大强。”
苏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下次带你去。”
车子驶下高架,城市的灯火在两侧铺开。苏念看着那些灯,心里在算账。陆心怡有二十三块,还差七块。七天内凑齐。苏念不知道黑玉碎片是怎么收上来的,但她知道一件事——赵大强手下已经死了两个人。再收七块,还得死人。
她掏出手机,在“桂芬计划”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明天早上七点,公司集合。有大事。”
发完她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往家的方向驶去。掌心的金色纹路一路都在发烫,烫得她攥不住方向盘。她知道外婆在急。外婆封了一辈子的东西,有人在挖。在偷。在拆。
苏念咬紧牙关。她不会让陆心怡得逞。不管那口井下面是什么。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她远远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陆时珩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她回来,他直起身。苏念停好车,推门下来。陆时珩把文件袋递给她。
“陆家手札的复印件。最后一页我做了标记。”
苏念打开文件袋,抽出那页。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字,最底下画了一个图案。一口井,井底有一扇门,门后面画了另一口井。第二口井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苏念凑到路灯下看。那行字是陆秉文的笔迹,潦草,急促,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口井,名为太虚。第一口井,名为幻境。幻境是锁,太虚是钥匙。开锁者,入太虚。入太虚者,得长生。”
苏念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把纸都戳破了。
“然,太虚有主。入者即仆。”
苏念攥着纸,指甲掐进肉里。太虚有主。入者即仆。陆心怡要开第二口井,她想长生。但井里有主。进去的人,得当仆人。
她抬头看陆时珩。陆时珩也在看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苏念手里的纸吹得哗哗响。掌心的金色纹路烫到了极点,烫得她终于松开了拳头。
纹路裂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外婆的影子站在光里,没有笑。她看着苏念,嘴唇在动。苏念凑近去听。
外婆只说了两个字。
“别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