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苏灯

第二十三章， 苏灯

苏灯来锦念文化的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苏念正在开会，会议室的门被撞开。小鹿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举着手机。

“苏灯在养老院。她爸情况不对。”

苏念站起来就往外跑。陆时珩的车停在楼下，她拉开门坐上去，小鹿跟着钻进后座。车子发动的时候，苏念的手机响了，是养老院护工打来的，声音在发抖。

“苏小姐你快来……苏灯她爸……他醒了……不对，他坐起来了……他八年没动过，刚才突然坐起来了……嘴里在喊什么东西……”

苏念攥紧手机。“喊什么？”

“喊‘别碰我女儿’……重复了十几遍……像疯了一样……苏灯在给他喂饭，他把碗砸了，手在乱抓……苏念小姐你快来，我们按不住他……”

车子在高架上疾驰。苏念把手机拿远，耳边护工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金色纹路在发烫，烫得她掌心的皮肤发红。

养老院在城东，车子开了二十五分钟。苏念冲进房间的时候，苏灯站在床边，手背在身后，脸上有一个新巴掌印，红肿着。她爸坐在床上，八年没坐起来的人，此刻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在空中挥舞，嘴里翻来覆去地吼同一句话。

“别碰她！别碰我女儿！”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找不到焦点。嘴张得很大，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服。但他在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苏念走过去。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他。他忽然不动了。两只挥舞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转了两下，慢慢对准了苏念的脸。

“你……”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你身上……有东西……”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苏灯从旁边冲过来，挡在她爸面前，两只手张开。

“别碰苏念姐姐！”

她爸盯着苏念看了三秒。然后他忽然哭了。一个瘫了八年的男人，坐在床上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整张床都在晃。他一边哭一边喊，这次喊的话变了。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那个畜生了……他把我从架子上推下去的……他说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把我女儿卖了……我憋了八年……我他妈憋了八年啊……”

苏念的后背绷紧了。她走到床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谁把你推下去的？”

苏灯父亲的脸扭曲着。他的嘴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盯着苏念的眼睛，一字一字往外挤。

“包工头。姓赵。赵大强。他让我在晚上去工地……说有一批货要搬……我去了……看见他在跟人做交易……不是建材，是别的东西……我听见他说了一个词……”

“什么词？”

“太虚幻境。”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手里有一块玉，黑玉，上面刻着符文。他把那块玉交给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那个女人给了他一个箱子。他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我在后面，他转头发现了我。他把我从三楼推下去了。我摔在水泥地上，没死，但瘫了。他赔了三万块钱，私了。我老婆拿钱走了。我憋了八年，一个字都不敢说。我怕他真把小灯卖了。”

苏念站起来。她转头看苏灯。苏灯站在原地，手还张着，眼泪从脸上淌下来，但她没有出声。

“赵大强现在在哪？”

苏灯父亲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南城有个仓库……他做建材生意，但那些货全是假的……他拿假货换黑玉……换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句话……”

“什么？”

“他每次交易都说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黑玉，往地上砸一下。”

苏念的掌心猛地烫了一下。金色纹路裂开一条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她低头看，光里浮出一个极小的影子。外婆的影子站在门后面，嘴唇在动。

苏念凑近去听。外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黑玉是太虚幻境的碎片。赵大强在收集碎片。他背后有人。有人知道太虚幻境的事，在找碎片。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外婆的影子忽然灭了。金色纹路合上，掌心只剩下一片滚烫。

苏念转头看苏灯。苏灯已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在抖。苏念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按在她头上。

“你爸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

苏灯点头。

“你怕不怕？”

苏灯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她十六岁，瘦得只剩骨架，手上全是茧，但她没有缩。

“不怕。”

苏念看着她。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陆时珩的号码。

“查一个人。赵大强。南城建材商。背后牵扯太虚幻境碎片交易。还有，查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跟赵大强有交易的。我怀疑陆家灭门之后，有人接手了他们的渠道。”

电话那头陆时珩的声音很稳：“给我两小时。”

苏念挂掉电话，转头看苏灯。苏灯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她爸床边，正用手擦他脸上的口水。她爸还在哭，但哭声小了，变成了抽噎。他的手攥着苏灯的手腕，攥得很紧。

“小灯……”他哑着嗓子，“你跑……你跑……”

苏灯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爸的额头上。

“我不跑。我现在有家了。苏念姐姐在。我不跑。”

苏念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她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拨了叶小棠的电话。

“通知所有人。今晚加班。有活干了。”

晚上九点，锦念文化会议室。七个人围在桌边。苏念把情况说了，三分钟，没有废话。说完她扫了一圈每个人的脸。

“赵大强手里有太虚幻境的碎片。他在收集。他背后有人。那个女人是谁，目前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黑玉碎片每一块都连着太虚幻境。太虚幻境虽然封了，碎片如果被人恶意使用，能撕开新的口子。”

叶小棠第一个开口：“怎么找到赵大强？”

“苏灯她爸说南城有个仓库。明天我去。”

小禾站起来：“我跟你去。”

苏念摇头：“不。我一个人去。你们有更重要的事。”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三个圈。

“赵大强是明面上的。他背后那个女人是暗的。要找到那个女人，得从黑玉碎片的流向入手。黑玉从哪来？赵大强跟谁换的？换了多少块？哪些人手里有？这些，得查。”

她指着第一个圈：“小鹿，你去查南城所有建材市场，问赵大强的底细。他做假建材，肯定有人知道。”

第二个圈：“小雨，你去查最近半年所有涉及黑玉、符文、古玩的市场交易记录。网上的、线下的，哪怕一条帖子都别放过。”

第三个圈：“小满，你去赵大强的仓库附近蹲着。只看，不动。记下所有进出的人和车。”

三个人同时点头。

苏念放下马克笔，看苏灯。苏灯一直站在角落，听着所有人说话。她爸的事让她比同龄人沉默得多，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转，一直在听。

“苏灯。”

苏灯抬起头。

“你明天跟我去。你认识赵大强。他要是出现，你能认出来。”

苏灯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她坐在书房里，翻开外婆的册子。第一百四十一页，苏灯。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赵大强。南城。黑玉碎片。第一百四十二盏，在暗处亮着。”

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窗边。夜很深了，城市还亮着。万家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她摊开掌心，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门后面，外婆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站着。

苏念低声说了一句话。

“外婆，有人在偷太虚幻境的碎片。你知道对不对？”

外婆的影子没有动。但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亮了整整三秒。像是在说——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

苏念攥紧掌心，转身往卧室走。她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赵大强只是小角色，他背后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威胁。而那个女人手里，可能握着外婆都没封住的东西。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三秒后她又睁开，拿起手机，给陆时珩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女人，可能跟陆家有关。陆清安死了，但陆家还有别人活着。”

陆时珩秒回：“陆心怡。陆清安的妹妹。她不在陆家族谱上。私生女。二十三岁。陆家灭门后失踪。”

苏念盯着那三行字。陆心怡。她记得这个名字。在陆家老宅的时候，她见过这个女人，很安静，总低着头，存在感极低。陆清安跳井那天，她不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她跑了。

她没有跑。她在收集碎片。

苏念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夜里亮着，像一盏没人看见的灯。

第一百四十二盏。在暗处，在远处，在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手里。苏念要把它找出来。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手里有多少块碎片。

她翻了个身，攥紧拳头。金色纹路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

像是外婆在说——开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