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苏念婚姻不幸,却心底善良帮助邻居】
苏念从菩萨的光辉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躺在陆家老宅的床上,身边的陆时珩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像一条不愿意松开的藤蔓。苏念轻轻地、慢慢地从他怀里退出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强了,不是变轻了,而是更沉了——像是一棵树的根终于扎进了深土里,像是过去的那些伤口终于结成了痂,痂下面长出了新的、更硬的皮肤。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邻居刘婶发来的微信语音。刘婶是她们家老小区里住对门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热心肠女人,最喜欢管别人的闲事。苏念点开语音,刘婶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炸了出来。
"念念啊!不好了!你还记得你们家对门那户姓陈的夫妻吗?就是那个娶了外国媳妇的!哎呀我的天啊,出大事了!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外国媳妇,跟一个男的跑了!那个男的是他们楼下新搬来的住户,整天游手好闲,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两个人半夜三更的,被陈大哥家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撞见了!"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记得那户人家。姓陈,叫陈海生,一个老实巴交的建筑工人,常年在外地打工。他娶的是个外国女人,叫阿玉,人长得挺漂亮,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总是慢半拍,跟人打交道的时候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他们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叫陈小宝,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
苏念搬走之前,偶尔在楼道里碰到阿玉,阿玉总是低着头,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有一次苏念给她递了一袋水果,阿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现在苏念知道了。阿玉想说的,大概是一句——"救救我。"
刘婶的语音还在继续:"那个男的是个什么人渣哟!听说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四十多岁了连老婆都讨不到,整天穿个花衬衫在楼下晃悠,见人就说他在做什么大生意,我看就是个骗子!那个女人也是傻,人家说要给她爸妈养老钱她就信了,跟人家上了床,还偷了陈大哥存下来的买房钱!"
苏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在医院里用林锦瑟的能力看穿人心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二婶和陆心怡被她几句话说得脸色煞白的场景。如果当时她在场,如果她能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阿玉是不是就不会被骗?
但她不在场。她什么都不能做。
刘婶的语音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现在可怎么办哦!陈大哥从外地赶回来了,气得要死,他爸八十多岁的老头子气得躺床上起不来了。小宝那孩子可怜啊,妈妈跑了,爸爸要照顾爷爷又要照顾他,班都上不了。银行的人天天上门催还贷款,那房子眼看就要被收走了。最可怜的是小宝,都八岁多了还不怎么识字,这都几个月没去上学了!"
苏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她想起陈小宝那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总是躲在妈妈身后,看人的时候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有一次苏念在楼道里碰到他,他正在地上画着什么,苏念蹲下去看,发现他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和他自己,手牵着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
那个孩子画那个画的时候,嘴角是上翘的。
现在那画上的人,走了一个。
苏念转过身,看到陆时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清醒,不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倒像是一直醒着、一直在等她开口。
"你都听到了?"苏念问。
陆时珩点了点头。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苏念身边,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刘婶发来的那些语音消息。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念微微发抖的手。
"我想帮她。"苏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陆时珩说。
"不只是帮她,是帮那个孩子。帮那个老人。帮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当你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连站着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陆时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查一下陈海生的住址。"
第二句是:"准备一笔钱,把他所有的债务填平。"
苏念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说"不用你出钱",想说"这是我家的事",想说"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轻轻的、带着鼻音的"谢谢"。
陆时珩把手机放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不谢。你欠我的,慢慢还。还一辈子的那种。"
苏念打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拍灰尘。
他们去陈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小区的楼道里充斥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潮湿气味,墙壁上的白灰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暗灰色的水泥。苏念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到三楼,看到陈家的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福字,边角卷曲起来,像是一张正在凋谢的脸。
苏念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声音:"谁啊?"
"陈爷爷,是我,以前住对门的苏念。"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疲惫不堪的脸。陈爷爷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嘴唇干裂,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他看到苏念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念念啊,你怎么来了……进来坐吧。"
苏念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景象让她心里一紧。客厅的沙发被掀掉了坐垫,露出里面发黄的弹簧。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掉了头的布娃娃,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是陈小宝。
八岁的孩子,本应该在学校里读书、跟小伙伴玩耍、在家里写作业被妈妈催吃饭的年纪。可他坐在一堆垃圾中间,抱着一个破娃娃,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希望,没有恐惧,连绝望都没有。只剩下一种更彻底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被连根拔走的——空。
苏念的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蹲在陈小宝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一些:"小宝,你还记得苏念阿姨吗?"
陈小宝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苏念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念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过。
"妈妈不要我了。"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妈妈没有不要你,"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妈妈只是……迷路了。她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但阿姨会帮你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陈小宝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像是烛火一样摇曳的光。
"真的吗?"
"真的。"苏念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阿姨答应你。"
陈小宝把那个掉了头的布娃娃递给苏念,说了一句让她心都碎了的话。
"阿姨,这个给你。这是我妈妈走之前留给我的。她说让我好好留着,等她回来。可是我每天都抱着它睡觉,它都破成这样了,我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苏念接过那个布娃娃,手指在发抖。
她看到了布娃娃的背面,缝着一块小小的布条,布条上用不太工整的中文写着一行字——"小宝,妈妈爱你,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那是阿玉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苏念把布娃娃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破碎的承诺。
她转过头,看向陆时珩。
陆时珩站在门口,正在跟陈爷爷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承诺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陈爷爷,您不用担心钱的事。小宝的学我会安排重新上,您儿子的工作我也会帮忙找。您只需要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交给我。"
陈爷爷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伸出枯柴一样的手,抓住陆时珩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年轻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不认识你啊。"
陆时珩看了一眼蹲在陈小宝面前的苏念,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她在帮你们。她帮的人,就是我要帮的人。"
苏念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个破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里面所有破碎的东西都重新拼凑起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那个八岁的、被妈妈丢下的孩子说的。
"小宝,你妈妈会回来的。而且她回来的时候,会让你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她。因为我会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那几千块钱的'养老钱'重要得多。"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了一种温柔的橘红色。在那片橘红色的尽头,苏念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人,正站在远处的天台上,像是在眺望着什么。
那个女人的身影很模糊,但苏念认出了她。
是阿玉。
她回来了。
苏念没有喊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只是看着那个身影,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夕阳的光辉落在那道身影上,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将所有的破碎都轻轻地包裹了起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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