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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外婆用二十阳寿,替我挡了二十六年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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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外婆用二十年阳寿,替我挡了二十六年的劫】

苏念不知道那碗药是什么时候喝下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抱进那间卧房的。

她只知道,当陆时珩的嘴唇从她的眼睛一路滑到锁骨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破碎,是碎裂之后又被什么东西重新黏合,黏合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却比原来更紧地贴在了一起。

陆时珩的卧房在老宅的第三进院落,推开雕花木门,迎面是一架黄花梨的月洞门架子床,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床帐是墨绿色的素绸,沉甸甸地垂下来,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角落里立着一尊青铜博山炉,袅袅的香烟从炉盖的孔洞里逸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让人脑子发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溶解的味道。

苏念被放在床上的时候,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不是因为那碗药,那碗药她亲眼看着老管家熬的,是正经的安神汤。让她不清醒的,是陆时珩。

他的直裰已经解开了,月白色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里面精瘦而有力的躯体。他的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像玉,像瓷,像一尊被供奉在暗室中多年的神像,苍白、冰冷、不可触碰。但他的眼睛是滚烫的,那种滚烫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能将人的灵魂都灼穿的目光。

苏念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心跳得像擂鼓,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沙哑、颤抖、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娇软。

“陆时珩,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陆时珩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危险的东西——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那种满足的、残忍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下了。”他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下了三百年。你今天才发作,算你体质好。”

苏念被他这句话气得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因为陆时珩已经俯下身,双手撑在她头两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墨绿色的床帐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轻轻摇晃着,像水波,像梦境,像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缓缓降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好看?”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舌尖描摹出来的,“你的眼睛里有水光,你的嘴唇在发抖,你的脸红了,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吗?”

苏念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那碗安神汤里,我加了一味药。”陆时珩的声音带着一种恶魔般的愉悦,“不是毒,是引子。它不会伤害你的身体,但它会让你对我产生一种……依赖。你会想要靠近我,想要触碰我,想要被我触碰。你会觉得这世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空的、没有意义的。只有我,才是真实的。”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感觉到了——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的渴望。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攀上了陆时珩的肩膀,指尖陷进他肩胛骨的凹陷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想松开,但松不开。

她的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紧紧地扣着他,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陆时珩低下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些红痕,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比冬天的冰还要冷。

“你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心诚实。你的心还在想‘我不能这样’,但你的身体已经在说‘我要’。苏念,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驯化。我用了三百年的时间,把你的魂魄驯化成了我的形状。你以为你有自由意志,你以为你是在做自己的选择,但其实你每一个‘选择’,都在我的算计之内。”

苏念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但那种愤怒像一团被湿棉花包裹住的火,烧不起来,灭不掉,只能在她胸腔里闷闷地灼烧,烧得她眼眶发红,烧得她鼻头发酸,烧得她想哭又想笑。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你在花厅里替我挡二婶,你在意识空间里给我看那些记忆,你在门口吻我——全都是算计?”

陆时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残忍的、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狂热。

“不是算计,是设计。”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我设计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我确实在城楼上站了三天,我确实找了你七世,我确实每一世都在临死前刻下记忆。这些东西是真的,我对你的感觉是真的,我为你疯了三百年也是真的。”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无价之宝。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降了八度,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这些东西的真实性,并不妨碍我用它们来达到我的目的。我想要你,苏念。不是林锦瑟,是你。我想要你这个人,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灵魂,你的一切。为了得到你,我可以用任何手段,做任何事,变成任何人。”

苏念看着他,看着这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看着这双深情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这张说出的话温柔得不像话、残忍得也不像话的嘴,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了极点。

荒谬到她真的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音,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神经质的、近乎崩溃的尖锐。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整个人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陆时珩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安抚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笑,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痴迷的、扭曲的满足。

苏念笑了很久,久到她的嗓子笑哑了,久到她的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愤怒,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些都可怕的、平静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释然的笑。

“陆时珩,”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最可笑的地方在哪里吗?”

陆时珩微微挑眉。

“最可笑的地方在于,你以为你是在算计我,但其实你算计的是你自己。”苏念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将他的头拉向自己,近到鼻尖碰鼻尖,近到呼吸交缠,“你说你给我下药,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味药对你自己也有效?你说你驯化了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驯化我的过程中,你也被我驯化了?”

她看着陆时珩微微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你以为你是猎人,但其实你也是猎物。你以为你是下棋的人,但其实你也在棋局里。这三百年来,不是你找到了我,而是我们互相找到了彼此。不是你在等我,而是我们都在等这一刻。”

陆时珩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苏念感觉到了——他撑在她头两侧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快得惊人,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在疯狂地扑扇翅膀。他的冷静,他的从容,他的掌控一切的表情,在这一刻全都碎了,碎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那个脆弱的、恐惧的、害怕失去的、真实的他。

苏念看着他碎裂的表情,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被算计的心疼,不是被欺骗的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是看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在受苦时的那种心疼。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就像他之前对她做的那样。

“你不必算计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烟,“你只要站在那里,我就会走向你。你不信吗?”

陆时珩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冰,是一层他花了三百年筑起来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坚不可摧的壳。那层壳在她的目光下,像春天的冰面一样,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裂开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苏念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锁骨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座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的堤坝,在轰然倒塌。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种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因为那是一个将所有的脆弱都藏了三百年的男人,终于在她的面前,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苏念抱住了他,将他的头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指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在努力笑,“好了,不哭了。你在御花园捡我手帕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多威风啊,一袭白衫,玉树临风,把我的手帕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你以为我没看到?”

陆时珩闷在她颈窝里,声音含糊不清:“……你看到了?”

“我当然看到了。”苏念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我还看到了你回到翰林院之后,把那块手帕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你属狗的吗?”

陆时珩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已经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星星,灼灼地闪着光。

“你怎么知道我把手帕藏在枕头底下?”他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劲儿。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去看你。”苏念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我被困在林锦瑟的身体里,白天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当一个旁观者。但到了晚上,林锦瑟睡了,我就可以出来了。我飘过整座紫禁城,穿过重重宫墙,飞到你的翰林院里,坐在你的床头,看着你睡觉。”

陆时珩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有时候会说梦话,”苏念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会喊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林锦瑟,是我。你喊‘念念’。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叫苏念,我以为你喊的是别的什么人。但我每次听到你喊这两个字,我的心就会跳得很快很快,快到我以为林锦瑟会因此醒来。”

陆时珩的嘴唇在发抖。

“所以你看,”苏念捧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你不需要算计我。你在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了。只是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了三百年的傻瓜。”

陆时珩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危险的、掌控的、志在必得的笑,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像孩子一样没有任何杂质的、近乎天真的笑。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陆家继承人,不再是那个算计了一切的布局者,而只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心爱之人的、普通的、幸福的、满足的男人。

“苏念,”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三百年。”苏念说。

“不,”他摇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要化掉,“是从宇宙诞生之初,从时间开始流动的那一刻起,从第一个细胞分裂成两个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了。这三百年,只是漫长等待中的一小段而已。”

苏念再也忍不住了。

她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克制隐忍,而是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的、要将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的、近乎贪婪的索取。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手指收紧,将他的头按向自己,不给他任何后退的余地。

陆时珩的回应比她更疯狂。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发间,指腹摩挲着她的头皮,那种触感让苏念整个人像触电一样颤抖。他将她压进柔软的锦被里,吻从她的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锁骨,每一寸都不放过,像是在用嘴唇丈量她的身体,像是在用舌尖记住她的味道。

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将墨绿色的床帐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中。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听不清的话。

苏念在被吻得七荤八素的间隙,忽然问了一句:“陆时珩,你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因为你体内的魂魄碎片在作祟?如果没有那些魂魄碎片,你还会爱我吗?”

陆时珩的动作顿住了。

他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嘴角却挂着一个笑。那个笑里有苦涩,有甜蜜,有释然,还有一种让人看了想哭的东西。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百年,”他说,“答案是——我不知道。”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陆时珩继续说,“我知道另一件事。魂魄碎片可以牵引两个人相遇,但它不能让两个人相爱。牵引是物理的,相爱的化学的。物理定律可以被打破,但化学反应产生的东西,是永恒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的证据,不是魂魄碎片,而是三百年后,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魂魄碎片做不到这个,物理定律做不到这个。能做到这个的,只有你。”

苏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在陆时珩面前,总是很容易哭。不是因为他让她伤心,而是因为他总能触碰到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藏得最深最深的、最怕疼的地方。

“陆时珩,”她哭着笑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爱上了一个会让你哭让你笑让你疯让你傻让你变成全世界最大的傻瓜的女人。你后悔吗?”

陆时珩低下头,吻去了她眼角的泪。

“后悔,”他说,“后悔没有早三百年变成傻瓜。”

窗外雨声渐密,芭蕉叶在风雨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博山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烟从炉盖的孔洞里飘出来,在空气中盘绕了几圈,然后消散于无形。

墨绿色的床帐缓缓落下,将床内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笑声,从帐子里飘出来,像什么人在哭,又像什么人在笑,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也许,当一个人爱到深处、痛到极致、疯到无法自控的时候,哭和笑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门外的老管家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花厅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在这座老宅里待了四十年,见过陆家的三代人,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但他从未见过陆时珩像今天这样。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又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终于等来了行刑的命令。

他不懂这些。

但他能感觉到,今夜过后,这座老宅里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雨还在下。

而在雨声的掩盖下,苏念在陆时珩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陆时珩没有睡,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地把玩着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沉睡的脸上,痴痴的,呆呆的,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狗。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夜晚,他站在囚芳殿外面,听着里面的哭声,什么都做不了。

而三百年的今天,她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苏念,”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让你等了三百年。”

“但是从今以后,我会用每一分每一秒,把这三百年欠你的,全部补回来。”

怀里的苏念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陆时珩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整间屋子,然后迅速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苏念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有睡着。

她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而她在听到那些字的瞬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三百年的等待,值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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