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在离谈千鹤只剩一步的距离停了下来。空气里原本绷紧的弦猛地一滞,像是准备拔刀的人忽然把刀插回了鞘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又好像根本没有愣过,直接一转身,大步走到旁边的冰柜前,弯腰从里面搬出一箱饮料,沉甸甸地搁在桌面上。
……

他刚才那副青筋暴起、肌肉紧绷的架势,明明就是随时要动手的杀气。
鬼气已经凝到了指尖,影子也贴在地面上蠢蠢欲动,就差等着对方先亮个起手式了。
结果这人走到半路,拐了个弯,搬回来一箱饮料?这是什么路数,动手之前先喝点东西润润嗓子?

(店长)“你喝哪个?”
店长问,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动作也透着一股不自在的僵硬,好像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转折有些离谱。
这句话倒是打破了沉默,却把现场的尴尬程度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谈千鹤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说不要饮料”和“对方当场发飙掀桌”之间的因果关系,觉得还是稳妥一些为好。
“……可乐吧。”

店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一箱橙汁。
谈千鹤以为这次对方要发作了,结果他沉默了两秒,默默把橙汁放回原处,从箱子里换出一罐可乐。
正当他准备递过来时,谈千鹤的视线又落在罐身上,脱口而出。
“等一下,我要百事的。”

话一出口,空气再度绷紧。
他清楚地看到店长手臂上的肌肉又鼓了一圈,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活像他刚才不是提了个饮料品牌,而是当面挑衅了一整个门派。
一罐百事可乐引起的惨案,在这个瞬间看起来并非全无可能。
然而那肌肉线条夸张得有些过分的店长深吸了一口气,居然把火气压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罐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饮料,放回去,重新翻出一罐百事可乐,还顺手替他拉开了拉环。动作里带着几分赌气,但至少算是完成了任务。
于是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盯着那罐拉环已经被抠掉、却依旧没有开口的可乐。
罐身完好无损,拉环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像是某种失败的见证物。
谈千鹤抬起头,店长也抬起头,两人面面相觑。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街外飘来的吆喝声。
店长似乎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了,他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谈千鹤后脊一紧,下意识就想站起身。结果对方径直走到桌前,手腕一翻,利落地一刀下去,沿着易拉罐的罐口将整个顶盖干脆利落地掀开,动作行云流水,跟掀开头盖骨似的。
然后他把罐子往桌上一放,又骂骂咧咧地转身回了厨房。
谈千鹤看着他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张了张嘴,好几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选择了沉默是金。
他低头看看那罐被暴力开盖的可乐,又看看桌上孤零零躺着的拉环,无声地把罐子捧起来喝了一口。
五分钟后,厨房门口的门帘被掀开,店长探出半张脸,语气比刚才更糟糕了。

(店长)“你刚才说吃什么来着?”
“我还没来得及说呢。”

谈千鹤诚实地回答。
厨房里飘出一声极其清晰的、生无可恋的叹息。半晌,那股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耐心显然已经所剩无几。

(店长)“那你现在说,你想吃什么?”
“鸡排饭。对了,要一勺汤汁淋在蔬菜和米饭上。”

帘子后面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一阵惊天动地的锅碗瓢盆碰撞声从厨房里炸开,像是有人正拿它们出气。
叮叮咣咣的动静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其间夹杂着油锅的滋啦声和菜刀狠狠剁在案板上的闷响。谈千鹤坐在外头,端着手里的可乐,听着里面的动静,总觉得那每一刀都像剁在自己身上。
十分钟后,店长黑着一张脸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鸡排饭。
米饭上均匀地浇着一层棕褐色的卤汁,蔬菜上也淋了油亮的汤汁,鸡排被切成整齐的条块码在边上。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力度不大,但能听出情绪。鼻子里似乎还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
谈千鹤假装没听到。
店长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低头开始摆弄手机,不再看他。小店恢复了安静,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街道喧嚣。
谈千鹤把视线从店长身上收回来,认真打量眼前这盘鸡排饭。单从份量上说,十五块钱这么大一份,在这条政府牵头刚开发的小吃街附近,算得上十分厚道。
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先把米饭从底到上仔细拌匀,确保每一粒米都裹上卤汁,这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米饭入口,还带着滚烫的温度,被咸香浓稠的卤汁包裹着,在舌尖上一粒粒化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妥帖暖意。
他夹起一块鸡排,牙齿刚咬下去,肉就顺着纹理轻轻断开,嫩得几乎不用费力,卤汁早已渗进每一丝空隙里,软烂入味,却又不散不碎。他咀嚼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眉梢不自觉地松开。
说实话,走进这家店的时候,他对食物没抱任何期待。破旧的招牌,偏僻的小巷,一个凶神恶煞的店长,怎么看都不像能做出什么好东西的地方。
但这一盘鸡排饭,属实超出了预料。
谈千鹤本来并没有多饿。但一口接一口地,这满满一盘饭竟然就这么被他干干净净地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