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西区小吃街街口停下的时候,谈千鹤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有点不太好了。
午后的日头正毒,大片大片的人潮堵在步行街入口,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天知道今天明明是工作日,哪来的这么多闲人。
谈千鹤付了钱下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条街道。从街口望进去,两侧店铺的招牌鳞次栉比,吆喝声、油炸声、小孩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有些吵。
在这种地方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忍不住想,如果那只邪灵真的是把黎沐阳的魂魄带到了西区,那挑选这样的藏身点也确实聪明,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容易暴露,往人群里一扎,哪怕追查的御鬼师手段再高明,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人揪出来,也得多费不少功夫。
更何况,邪灵的背后摆明了还有那双渡鸦会的推手在操控着一切。
只要那人在街上换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手里再牵一条拴着大黄狗的绳子,谁会多看一眼?谁能想得到,那条吐着舌头、圆滚滚的土狗体内,装着的是一整个天生灵体的灵魂。
就比如说和黎沐阳换魂的那只邪灵,那是一只标准的大黄狗,土得不能再土的那种。
属于那种他随便下个乡,走两步就能在田埂边上碰到三五只同款的长相。这种狗混进城市里,简直就是完美伪装,扔进狗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谈千鹤一想到黎沐阳的灵魂此刻可能正关在那样一条土了吧唧的狗身子里,不知道被牵在哪条街的哪个角落,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谈千鹤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微微瑟缩了一下。
作为伴生邪灵,过于强烈的阳光对它同样会产生影响,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却让它本能地感到不适。
平日里活泛的影子这会儿蔫巴巴地蜷缩在他脚底,连根触手都懒得伸出来,只有在谈千鹤迈步走动的时候,才勉为其难地跟着拖动一下,装作自己还是一道正常影子的样子。
谈千鹤顺着人潮往里走了一段路,很快就看到了祝无忧大力推荐的那家炸鸡店。确认人气,店门口的景象确实配得上祝无忧那番天花乱坠的赞美。
别的店虽然也有排队的,但大多也就那么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站着。
唯独这家炸鸡店的队列硬生生从店内一路延伸到了街面上,绕了两个弯,尾巴都快甩到隔壁奶茶铺门口去了。
谈千鹤站在队伍末端望了一眼,顿时熄了心思。他早上起得晚,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肚子里已经咕咕叫得厉害。
按照这个队伍的长度,等排到他时大概已经晒成楼兰干尸了。炸鸡固然诱人,但为了一口饭在太阳底下暴晒一个多小时,这代价还是算了吧。
他想了想,果断转身脱离主街,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不长,两侧是高高低低的老楼墙皮,地面上有些细碎的石子。
越往里走,街面上的喧嚣就被隔绝得越远。直到巷子尽头,一家孤零零的小店出现在眼前。
店面的招牌已经很旧了,漆面剥落得七七八八,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室暖黄色的灯光。四周墙上的壁纸明显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发卷,但没有脱落,颜色被灯光一烘,反而显出几分温存的旧意。
瓷砖地板拖得干干净净,三三两两的木桌木椅摆放整齐,桌面上不见油渍,连筷筒都规规矩矩地摆在桌角。
店面不大,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像是小时候住在筒子楼里,楼下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馆子,一到傍晚就会飘出这种熟悉的味道。
谈千鹤正打算找个位置坐下,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厨房门口走出来,站在门框下挡住了半扇光线。
那人看起来年近三十,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净,发丝是平平无奇的黑,眼瞳也是平平无奇的黑,整个人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出挑之处。
但他的身形却让人没法忽视,个头目测比黎沐阳还要高上几分,最扎眼的是那把老头衫加围裙之下,胸口和手臂的线条被撑得颇为显眼,饱满的胸肌和结实的肱二头肌轮廓清晰,哪怕隔着粗糙的布料都能看出一股常年锻练过的痕迹。
谈千鹤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那细胳膊细腿,暗暗叹气。

(店长)“吃点什么?”
店长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沙哑,又透着几分倦意,像是一整天没怎么歇过。
谈千鹤正想开口说随便来碗面什么的,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就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而且目光传来的角度和目标都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那股视线聚焦在他身上时,锐利得近乎刮人,像是一头豹子不动声色地锁定了猎物。
一种被冒犯的不适感从脊背攀上来,让他瞬间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这家小店开在这么偏僻的巷子尽头,本身就已经够奇怪的了。
而这个店长,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用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打量自己。
来者不善。谈千鹤在心里默默给这句话画上了重点。他面上不动声色,拉开离自己最近的椅子,施施然坐了下来,姿态尽量显得随意。
“这里有什么推荐吗?”

店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迈开步子缓缓向他走来。
谈千鹤的余光锁定着对方的身影,注意到那双垂在身侧的手臂上,青筋正在一根一根地鼓起来,那是肌肉绷紧的征兆。
谈千鹤垂下眼帘,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手心里正悄无声息地凝聚起一缕缕黑雾。
地面上的影子也在同一时刻轻轻颤动了一下,在暖黄色的灯光边缘处,悄然拉长了一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