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自较劲

下午最后一节是随堂小测。

试卷一张张从前排传下来，白色的纸页在空中接连翻飞，带着淡淡的油墨味，落在每个人桌面。教室里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原本课间的喧闹彻底沉淀下来，氛围安静又紧绷。

温桀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再不收心，今天一下午都要栽在谢知珩身上。

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她垂眸扫了一眼试卷题型，都是常规基础题，难度不高。以她的成绩，轻轻松松就能稳住分数，根本不用慌。

可笔尖落在卷面的那一刻，心绪还是微微飘了神。

耳边总能隐隐回荡着方才他压低声音的那句追问——

「那刚刚好几次回头，看的是谁？」

声音轻、语气懒，带着笃定又戏谑的试探，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挠得人浑身不自在。

温桀绾抿紧唇，刻意把注意力强行拽回题目上。

做题、审题、落笔。

她速度很快，字迹漂亮利落，带着她一贯张扬利落的风格，一路顺畅写到大题，心态慢慢平稳下来。

她告诉自己，别幼稚。

不过是同学两句随口调侃，她没必要方寸大乱，更没必要被他几句话牵着情绪走。

她有陆扬，生活明朗，人缘极好，向来是被人捧着哄着的大小姐，凭什么偏偏在谢知珩面前频频失态？

越想越不服气，她索性暗暗较劲。

今天她就要安安稳稳做题，全程目不斜视，半点不给他窥探她心绪的机会。

后排位置。

谢知珩握着笔，姿态闲散松弛，做题速度更快。

他视线看似稳稳落在试卷上，实则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锁着前排那道笔直的背影。

少女坐得极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副专心致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刻意过头，反而处处是破绽。

谢知珩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藏得极深的笑意。

他太懂她了。

她越是端得坦荡、越是目不斜视，就越证明她心里没稳。

真正不在意的人，是松弛的、随意的、自然的。

只有刻意压制心绪的人，才会这样紧绷、这样刻意回避。

他不吵、不闹、不主动招惹，只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她自己跟自己较劲。

小测时间四十分钟，大半同学都还卡在最后两道大题，谢知珩已经率先停笔。

他草草检查一遍卷面，确认无误，便随手合上笔盖。

周遭还有细碎落笔声，教室里依旧安静。

他没有提前交卷，也没有趴下休息，就单手撑着侧脸，姿态慵懒散漫，目光光明正大地落在前排。

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静静看着温桀绾做题。

阳光从西侧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侧脸线条精致柔和，睫毛垂落，轻轻颤动，认真做题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骄纵蛮横，多了几分乖巧安静。

可只要细看，就能发现她耳垂始终微微泛着薄红，连握笔的指尖都比平时用力。

从头到尾，她就没真正放松过。

谢知珩看得心底情绪层层叠叠。

他从来不想恶意扰乱她的生活，也从不想刻意破坏她和陆扬安稳平和的关系。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雨天那把伞开始，从她执拗要和他两清开始，从她一次次对着他嘴硬、别扭、慌张开始，他就已经没办法再把她当成普通同学。

他腹黑，但不卑劣。

他不争不抢、不逼不逼、不拆穿、不越界。

他只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

让她慢慢发现，别人的温柔是明目张胆的偏爱，而他的在意，是藏在细节里、无人替代的拉扯。

温桀绾凭着直觉，莫名感觉到身后一道稳稳的视线。

那道目光不刺眼、不强势，却沉甸甸的，牢牢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心头一紧。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除了谢知珩，没人会这样肆无忌惮盯着她看。

一瞬间，刚刚压下去的慌乱再次翻涌上来，心绪彻底乱了节奏。

一道简单的计算题，她硬生生看错一个数字，落笔瞬间才反应过来，连忙划掉重写。

一笔一划，带着明显的烦躁。

她真的要被他搞疯了。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看着，就能轻易打乱她所有节奏。

她咬牙硬撑，死活不肯回头，硬生生逼着自己写完最后一道大题，快速检查完卷面，利落收笔。

刚好这时，老师声音响起：“时间到，停笔收卷。”

全班齐齐停笔，前后排开始有序传卷。

白色试卷一层层往后递，最后全部收在后排班长手里。

温桀绾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烫，心底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考试一结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班里瞬间恢复活力。

陆扬几乎是第一时间转头看她，眼底带着温柔笑意：“怎么样？这次题不难吧，应该考得不错？”

“还行。”温桀绾淡淡点头，神色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陆扬敏锐捕捉到她情绪不对，轻声问：“怎么还是闷闷的？是不是考得不顺心？”

“没有。”温桀绾摇摇头，不想多解释。

她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她全程好好做题，却被后排一个男生盯得心神不宁。

陆扬温柔宽慰了两句，笑着转移话题，跟她聊起晚上的晚自习和晚饭。

他温柔、体贴、情绪稳定，永远能给她最踏实、最舒服的相处氛围。

可温桀绾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浅浅的落差。

太安稳、太规矩、太坦荡。

安稳到，少了那点让她心跳失控的拉扯感。

她忽然有点痛恨自己的反常。

为什么明明拥有最安稳的偏爱，却偏偏会被另一个人的暗流牵动情绪？

正失神间，身后传来一道清冽温和的声音。

谢知珩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慢慢从前排过道走过来。

他刚帮班长整理完试卷，指尖还捏着一沓整齐的卷子，身形挺拔，步履松弛。

路过她座位旁时，他脚步不紧不慢，没有直接走过。

反而微微顿了一下。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清，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撩与试探，自然又隐晦：

“这次做题，挺专心。”

温桀绾背脊一僵。

她猛地抬眼，侧头看向他。

少年垂着眼，眉眼清浅，神色从容，看似随口一句夸赞，可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分明是看穿了她全程刻意紧绷、刻意回避的模样。

他就是在调侃她。

调侃她刻意回避、刻意较劲、刻意装作不在意。

温桀绾骄纵的性子瞬间上来，不服输的劲儿彻底被激起。

她抬着下巴，眼神清亮带刺，嘴硬到底：“做题不专心，难道像某些人一样，全程偷看别人？”

她故意反呛回去，想把他的试探全部堵回去。

谢知珩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落在耳边，格外撩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桌边半步，距离比普通同学近上些许，气息清浅干净。

旁人忙着收拾东西、说笑打闹，没人注意他们这短短几秒的近距离对话。

只有他们两人，暗藏暗流。

他侧着头，视线落在她眼底，语气慵懒又笃定：

“我那不是偷看。”

“是光明正大看。”

一句话，直白坦荡，半点不掩饰。

温柔又嚣张，克制又直白。

温桀绾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失语。

她预想过他会反驳、会调侃、会装傻，却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

直白到，让她无处可躲。

她耳尖迅速升温，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眼神下意识躲闪，嘴上依旧硬撑：“无聊。”

她偏过头，假装整理桌面的笔袋，掩饰自己所有的慌乱。

谢知珩看着她别扭慌乱的侧颜，眼底暗流翻涌，心思深沉，面上却依旧清淡温和。

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淡淡补了一句，像是随口叮嘱，又像是暗藏私心：

“下次别太紧绷。”

“容易乱。”

短短六个字，精准戳中她所有心事。

戳中她今天一下午的刻意回避、刻意较劲、刻意镇定。

温桀绾指尖一顿，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什么都知道。

她所有的慌乱、所有的别扭、所有的心不在焉，他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他腹黑通透，心思缜密，永远能精准拿捏她所有藏不住的小情绪。

谢知珩看她彻底不说话了，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直起身，从容离开。

背影挺拔松弛，淡定自若，仿佛刚刚的暧昧试探只是最普通的同学闲聊。

可温桀绾坐在原位，久久回不过神。

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悸动，彻底泛滥开来。

她死死攥着笔袋，心里又羞又恼，又慌又乱。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这场暗自较劲，从始至终，她都是输的那一个。

她拼命想两清、想疏远、想不在意。

而他，只需要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停顿。

就能让她，全线崩盘。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