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凛冽,州府庭院杀气凝滞。
暗卫快马冲破拦截、携密证奔赴上京的那一刻,萧景渊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崩碎。他立在廊下,周身戾气翻涌,玄色锦袍被夜风猎猎吹动,宗室矜贵尽数褪去,只剩盘踞一方多年的霸道阴狠。
他心知,密册一旦送入皇城,抵达帝王案前,他十余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瞬间化为泡影。
贪墨赈银、纵容吏治、鱼肉百姓、私蓄甲兵,桩桩件件皆是重罪。身为皇室藩王,知法犯法、割据属地,最轻也是削爵禁足、抄没家产,重则废黜宗籍、满门问罪。
可纵使心底暴怒滔天,他依旧不敢贸然动手。
今夜千余私兵围堵钦差行辕,已然逾矩至极,若是再当众屠戮朝廷钦差、损毁朝堂罪证,便是铁证如山的谋逆大罪。届时天下诟病,宗室不容,朝廷铁骑即刻南下,他盘踞南疆的势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进退两难,投鼠忌器。
萧景渊沉沉盯着阶前从容而立的沈清荞,目光阴鸷刺骨,似淬寒冰。
眼前这一介闺阁少女,看似柔弱无势,却步步精准、次次破局,以一己之力掀翻南疆十余年的暗黑格局,将他逼入绝境。
“好,好一个沈家女。”他冷声低笑,语气含着刺骨寒意,“本王镇守南疆十余年,见过无数朝堂老臣、酷吏能臣,却唯独小瞧了你。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步步紧逼,分毫不让。”
一句夸赞,无半分善意,尽是杀机暗藏。
沈清荞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直面他滔天戾气:“殿下身居高位,食万民俸禄、受皇室荣宠,本该镇守一方、护佑属地,却敛财贪腐、纵容祸乱、漠视苍生。清荞不过是奉旨行事、秉公查案,何来步步紧逼?”
“公道自在人心,律法不避权贵。纵使藩王尊荣,亦不能凌驾国法、凌驾万民之上。”
字字坦荡,掷地有声。
庭院内所有王府私兵静静伫立,铁甲寒光闪烁,却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萧景渊眼底阴色沉沉,心知今夜强行施压、武力逼宫已然失效,继续僵持只会徒增罪柄,落人口实。
他深耕官场数十年,深谙隐忍布局之道。明面杀局失效,便即刻收敛锋芒,改换算计。
强攻不成,便暗杀。
片刻僵持后,萧景渊缓缓抬手,沉声下令:“收兵。”
一声令下,围堵州府的私兵齐齐收刃,整齐后退,肃杀的铁甲锋芒渐渐褪去,压抑整座庭院的杀气缓缓消散。
众人皆是微松一口气,以为藩王忌惮皇权律法,终究是退让妥协。
唯有沈清荞心底警觉丝毫未减,眸光愈发沉静锐利。
她太懂这类身居高位、权欲滔天之人的心思。狗急跳墙不成,绝不会坦然认输,暂时收兵退让,从来不是妥协,而是为了隐藏杀机、暗中布局,等待更稳妥、更致命的灭口时机。
萧景渊目光再度扫过沈尚书父女,语气恢复平淡无波,看似褪去所有戾气,摆出宗室包容、体恤朝臣的姿态。
“既然沈大人执意查证,本王便给你彻查的机会。”
“本王自问镇守南疆无大过错,属地灾情皆是天灾所致,绝非人祸。今日之事,算作一场误会,是本王听闻属地官吏被无端羁押、官场动荡,心急之下失了分寸,贸然调兵,还望沈大人莫要介怀。”
他轻描淡写,将兵围钦差、干预朝政的滔天大罪,化为一句无心误会。
既给自己留足体面,又暂时缓和僵局,稳住眼前局势。
沈尚书深知此人狡诈,自然不会轻信,神色依旧肃穆:“殿下明事理、守分寸便好。臣只求查清真相、安抚灾民,别无他求。”
“甚好。”萧景渊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三日本王不干预查案,任凭沈大人清查账册、核验官吏。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需当堂对质,给本王、给南疆官场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离去,步履沉稳,背影深藏阴翳。
随行私兵尽数撤离,井然有序,片刻间,喧闹肃杀的州府庭院,重归寂静。
可弥漫在空气之中的危险气息,半分未散。
待藩王身影彻底远去,紧绷的众人方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方才只差一步,便要兵戈相见!”幕僚心有余悸开口,“藩王终究是畏惧朝廷律法、忌惮陛下龙威,不敢真的擅杀钦差。”
沈清荞轻轻摇头,眸色凝重:“并非畏惧退让,是蓄势待发。”
众人闻声一愣,齐齐看向她。
“藩王明面撤兵,是为避谋逆罪柄。”沈清荞缓缓拆解其中算计,“他给三日查案之期,看似坦荡,实则是为自己布局留足时间。这三日,他必会做两件事。”
“其一,暗中清除残余罪证、抹除底层眼线、封口所有涉事小吏,让我们三日之后查无新证,仅凭一本密册,难以彻底定他藩王之罪。”
“其二,暗中布下死杀局。三日限期一到,当堂对质无果,他便会以钦差查案无果、污蔑宗室、搅动地方为由,名正言顺拘押我父女二人。届时暗下杀手,灭口除患,再伪造成查案遇乱、意外身死的假象,完美脱罪。”
一番分析,通透彻底,字字戳破萧景渊的阴毒后手。
明面宽容退让,暗里杀机遍布。
三日之期,不是公允查证的时限,是他布网收口、筹划灭口的最后期限。
沈尚书闻言,神色骤然沉凝,心底一阵后怕:“此人心机深沉、狠毒无双,若不是荞儿看穿他的算计,我等必会疏于防备,落入死局。”
“不止如此。”沈清荞继续道,“他手握南疆兵权,若是三日之后罪证无法快速敲定、上京援兵未到,他极可能铤而走险,制造属地动乱,借维稳之名,彻底掌控全州,隔绝所有上京讯息。”
届时天高皇帝远,上京密信纵使抵达,也难以穿透他的封锁,他们父女二人便会彻底困死南疆。
局势依旧凶险,丝毫不敢松懈。
“即刻部署。”沈清荞当即立断,语速极快,有条不紊,“第一,连夜整理密册、账册、供词,分门别类封存,一式三份,暗卫分批藏匿保管,杜绝被人一锅端销毁。”
“第二,连夜提审所有羁押官吏,抢在三日之内,榨取所有口供、记录所有罪证,补全证据链,不留任何空白。”
“第三,全城戒备,夜间轮番值守,严防刺客暗杀、纵火毁证、投毒乱局,杜绝一切偷袭暗算。”
“第四,静待上京回音,等候朝堂指令与援兵。”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条理分明,瞬间稳住全盘局势。
随行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各司其职、连夜行动。
州府灯火彻夜通明,清查、取证、布防同步推进,井然有序。
夜色深沉,城郊藩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景渊端坐主位,周身气压低沉,满室死寂。
下方心腹跪地复命,神色恭敬:“王爷,私兵已全数撤回,州府外围暗线已层层布控,全城要道尽数封锁,讯息只许进、不许出。所有底层涉事官吏已全部封口,旧证尽数销毁。”
萧景渊指尖轻叩桌案,眸光幽暗冰冷。
“不急。”他淡淡开口,语气阴狠,“留着那些证据,留着那些蝼蚁口供。三日之后,本王要当着全州官吏、万民百姓的面,亲手粉碎沈家所有查证,坐实他们构陷宗室、搅动南疆的罪名。”
“本王要让所有人知晓,南疆之地,本王说了算!”
“至于沈家父女……”他唇角掠过一抹嗜血冷意,“三日期满,无需再留。”
温柔退让是假,三日绝杀是真。
一场无声的终极博弈,已然在漫漫夜色中,悄然开启。
一方争分夺秒补全罪证、静待朝堂援兵,一方暗中布网、蓄势绝杀。
短短三日,便是生死成败的最后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