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上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商贾云集,青石板路被春日暖阳晒得温热,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派升平盛景。
可这份热闹祥和,转瞬就被一阵蛮横的呵斥与女子哭声撕碎。
街心茶寮旁,几名身着锦袍、腰佩玉坠的世家仆从,正围着一对卖绣活的老弱母女肆意推搡。竹编货筐被掀翻在地,精致绣帕散落一地,被来往马蹄践踏得脏乱不堪。
为首的少年锦衣华服,眉眼轻佻暴戾,是永宁侯府的嫡次子顾昀。仗着家世显赫,在上京向来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区区贱民,摆摊挡了本公子的路,踩烂你的东西是给你脸面!”顾昀扬着下巴,满脸嚣张,抬脚就要去踹跪在地上求饶的老妇,“还敢哭嚎聒噪,今日便拆了你们的摊子!”
围观百姓密密麻麻挤了一圈,人人面露愤懑,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永宁侯权势滔天,区区寻常百姓,谁敢招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女二人被肆意欺凌。
就在那一脚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清冷又桀骜的女声骤然穿透人群,字字铿锵,带着刺骨的凌厉。
“住手!王侯子弟,便可以仗势欺人、草菅庶民?”
人群应声分开,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正是当朝尚书府嫡长女,沈清荞。
她未施粉黛,眉眼平淡无奇,肤色是寻常的浅黄,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精致绝色。一身素雅月白襦裙,不佩珠玉、不描花钿,站在锦衣玉貌的顾昀面前,显得格外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
上京人人皆知,沈尚书一世清贵,夫人绝色倾城,偏偏独女沈清荞,生得最是平平无奇,是京圈一众贵女中最不出挑的一个。
可无人敢真正轻视这位沈嫡女。
只因她性情火爆刚烈,最见不得权贵横行、弱者受欺,遇事从不忍气吞声,怼遍上京纨绔,是整个京城出了名的刺头。
顾昀转头打量她一番,看清她平平无奇的容貌,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轻蔑与戏谑。
“我当是谁敢多管闲事,原来是沈家那个貌丑无颜的嫡女。”他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怎么?自己长得平平无奇,便见不得旁人光鲜,跑来此处装好人充大度?”
周遭围观的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哄笑起来,言语刻薄。
“果然是沈清荞,也就她敢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长得这般普通,脾气倒是大得很,难怪无人上门求娶。”
“不自量力,也敢管侯府公子的事。”
刺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换做旁的娇柔贵女,早已羞愤落泪、狼狈退开。
可沈清荞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清冷凛冽,半点不受流言影响。
她缓步上前,弯腰将地上的老妇轻轻扶起,又弯腰将散落的绣帕一一捡起,动作沉稳从容。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顾昀,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对上对方嚣张的眉眼。
“侯府俸禄,取自百姓民脂民膏。”沈清荞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朝廷养权贵,是让尔等镇守家国、庇护庶民,不是让你仗家世权势,欺凌老弱、横行市井!”
“摆摊合规纳税,未曾碍人分毫。你无故损毁民物、肆意伤人,仗势欺人,丢的不是百姓的脸面,是永宁侯府的家风,是大靖权贵的德行!”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在理,怼得顾昀脸色瞬间铁青。
他横行上京多年,从来只有他训斥旁人,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细数他的过错,让他颜面尽失。
“牙尖嘴利的丑东西!”顾昀恼羞成怒,抬手便朝着沈清荞的脸颊狠狠扇去,“本公子今日便教教你,何为尊卑有序!”
掌风凌厉,速度极快,围观百姓皆是惊呼一声,不忍直视。
可沈清荞早有防备。
她自小不喜闺阁娇柔姿态,偷偷练过拳脚,反应极快。侧身稳稳避开巴掌,同时抬手精准扣住顾昀的手腕,力道干脆利落。
“尊卑有序,是尊礼法、守德行,不是让你恃强凌弱!”
指尖微微用力,骨骼错位的剧痛瞬间席卷顾昀全身。
他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再也维持不住嚣张姿态,狼狈嘶吼:“放肆!你一个区区尚书之女,也敢对本公子动手?!”
“路见不平,便敢出手。”沈清荞眼神冷硬,没有半分退让,“今日你损毁民物、欺凌老弱,要么当众道歉、照价赔偿,要么,我便拽你去京兆府评理!”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人群最深处,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之下。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骨节手轻轻掀开一角。
少年斜倚车内,慵懒靠着软垫,身姿挺拔劲挺,墨发玉冠,眉眼妖孽精致,容颜是足以碾压上京所有王孙贵胄的逆天绝色。
正是当朝最负盛名的闲散王爷,靖王萧烬珩。
他本是闲来无事,微服出宫闲逛,恰好撞见这场闹市纷争。
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素色平淡的少女身上,萧烬珩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意。
世人皆言沈嫡女貌丑粗鲁、顽劣不堪。
可此刻阳光下,少女眉眼平淡,无半分绝色,却脊背挺直、风骨凛然,不惧权贵、不畏强权,一身鲜活桀骜,比上京所有浓妆艳抹、矫揉造作的贵女,都要夺目动人。
有趣。
真是个藏在平庸皮囊下的有意思的人。1
越看越上头,越品越上头,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