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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饼与牛奶

你是我解不开的最后一题

第二周,林夏桌上又出现了煎饼。

还是“王记”,还是油纸袋,还是热气腾腾。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趴着补觉了,后脑勺对着她,头发翘起来一撮,像根天线。煎饼就放在她课本旁边,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边缘撕得参差不齐,字歪歪扭扭:“上次那个你没吃,这次趁热。”

林夏盯着纸条看了五秒,把煎饼推到他胳膊旁边。他没动。她又推了推,他胳膊肘往里收了收,闷声说:“给你的。”声音压在胳膊里,瓮瓮的,像隔着一层被子说话。

“我不要。”

“你扔了吧。”

她没扔。煎饼在桌角放了一上午,凉了,油凝固在纸袋上,变成半透明的印子,摸上去滑腻腻的。第二节课课间,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一眼,问:“谁给你带的?”林夏说“不知道”。前排女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中午她去食堂,回来的时候煎饼不见了,垃圾桶里也没有。她看了一眼他的桌洞,那个油纸袋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塞在最里面,和课本挤在一起。旁边是他上周的数学卷子,折了三折,红笔写的分数朝里。

她装作没看见,坐下来写英语作业。

周三早上,她桌上多了一盒牛奶。常温的,利乐包装,吸管贴在侧面,不是热的。旁边没有纸条。她看了看他,他正低头翻数学课本,翻得哗哗响,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把牛奶放进自己书包里,一整天没动。

放学的时候,牛奶又出现在他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插上吸管喝了。吸管插得很用力,塑料盖啪地一声裂开,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林夏正在收书包,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她听见他喝完把空盒捏扁,扔进桌洞旁边的垃圾袋里,动作很重。

周四,她桌上又有一盒牛奶。这回是热的。教室的窗户上凝着雾气,外面降温了,那盒牛奶冒着白烟,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她把牛奶推到他那边,他推回来。她再推过去,他再推回来。推了三个来回,牛奶“啪”地倒了,洒了一桌。奶白色的液体漫过练习册,往桌沿滴,滴在地上,滴在两个人的鞋上。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扶。

手指撞在一起。林夏的指尖碰到他的指节,凉的,骨节分明。她缩回手,心跳快了半拍,低头看鞋面上的奶渍。他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把作业本都弄湿了,嘴里念叨着“我的错我的错”。她从笔袋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的时候又碰到她的手指。这回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冰。”他说,眼睛看着纸巾上的牛奶渍,不看她。

“关你什么事。”

“给你牛奶你不喝,活该。”

“你管我喝不喝。”

两个人瞪了对方一眼,同时别过头去。牛奶还剩半盒,在桌角歪着,白色的液体沿着桌面慢慢淌。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最后谁也没再动它,任它凉在那里。

放学的时候林夏把半盒牛奶扔进垃圾桶,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副手套。

很普通的那种毛线手套,灰色,手指的地方有点起球,像是放了很久的货底子。标签还没撕,上面印着“三双十元”的字样,被圆珠笔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3”。她拿起来看了看,扭头找他。他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快,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刺啦响,书包带子甩到肩上。

“你哪来的?”

“路边买的。老板说冬天快到了,手套便宜。”

“多少钱?”

“不用还。”

“我问多少钱。”

他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侧过半个身子。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橘色。

“三块。不用还了,你那牛奶不止三块。”

然后他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越来越快,很快被下课铃淹没了。林夏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捏着那副手套。她翻了一下标签,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躲在被窝里写的:“手冷就戴上,别逞强。”

外面风很大,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紧,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把手套塞进口袋里,走出教室的时候戴上,大小刚好,手指的地方有点紧,毛线扎手背。三块钱的毛线手套,一点都不暖和,风一吹就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路上都没舍得摘。

回到家,她把书包放下,手套放在桌上。妈妈在厨房喊“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把手套翻过来看,标签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差点被磨掉了:“你英语发音比语文老师好。”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套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她的日记本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