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那天,林夏特意挑了靠窗第三排。
她喜欢这个座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不刺眼,刚好能晒到半边课本。她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新发的练习册码得整整齐齐,语文在上数学在下英语夹中间,边角对齐,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笔袋里的笔按颜色排好,从深到浅,黑蓝红绿,像一道彩虹。英语单词本摊开在桌上,她默念了两行,抬头看了眼教室门口。
人渐渐多了。家长拎着行李在走廊上张望,学生三三两两找座位,桌椅拖地的声音刺啦刺啦地响,偶尔有人喊一嗓子“这位置有人吗”,另一个人回“有有有”。林夏旁边两个位置一直空着,她低头继续背单词,心里默默希望这两个位置能一直空下去。
直到铃声响起的前五秒。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人影从后门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校服领口歪着,拉链只拉了一半,手里攥着半个韭菜煎饼,油从纸袋里渗出来,滴了一路。他边跑边喊,脚步在课桌间左拐右拐,拐过第三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正在放书包的女生,说了句“借过借过”,最后在铃声炸响的那一刻,一屁股坐在了林夏右边的空位上。
“砰”的一声,书包砸在桌上,扬起一小片灰。林夏的笔袋震了一下,那排颜色深浅不一的笔滚了两支出来,一支黑色一支蓝色,掉在两人的课桌中间。
她皱了皱眉。
男生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把煎饼袋子往桌洞里一塞,满身都是韭菜味混着汗味。九月的天还热着,他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贴在脸上。他扭头看了林夏一眼,目光在她摊开的英语单词本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在她左手边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练习册上。
“你数学作业写了吗?”
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林夏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头都没抬:“自己写。”
“嘁。”
那个鼻音拖得很长,像故意把不满拉成一条线,甩在她脸上。他转回去,从桌洞里掏出煎饼,大口大口吃起来,韭菜味更浓了。林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把英语单词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背。
她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吊儿郎当,不靠谱,少来往。
后来证明她没看错。
开学第一周,他就因为上课睡觉被语文老师点了三次名。第一次是默写古诗,老师喊他名字,他站起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床前明月光”,然后卡住了。全班安静地等他,他挠了挠头,又重复了一遍“床前明月光”。林夏坐在他左边,低着头假装翻书,嘴角憋不住地往上翘,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疑是地上霜。”
他听到了,马上接上:“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老师让他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手里的笔在课本上画了个圈。
第二次是读课文,他把“纤夫”读成了“千夫”,全班笑成一片。第三次更离谱,老师让他用“垂涎”造句,他说“我同桌垂涎我带的煎饼”,林夏差点把笔捏断。
“你有毛病吧?”下课后林夏把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
“开个玩笑嘛,”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两只手撑在两张课桌中间,身子往她这边倾斜,“别生气别生气,要不我请你吃煎饼?”
“走开。”
他真走了,踩着下课铃冲出去。林夏以为他去上厕所,结果不到三分钟他又冲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煎饼。他把煎饼往她桌上一放,油纸袋上印着“王记煎饼”四个红字,热气把纸袋蒸得软塌塌的,油从袋口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赔你的。”他气喘吁吁地说,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
林夏看着桌上那个油汪汪的煎饼,又看看他。他已经趴下了,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后颈。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后颈上,晒得有点黑,发尾的旋儿翘着,像根没按下去的天线。
她没吃那个煎饼,放在桌角晾了一节课。煎饼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油凝固在纸袋上,变成半透明的印子。中午她去食堂,回来的时候煎饼不见了,垃圾桶里也没有。她看了一眼他的桌洞,那个油纸袋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最里面,和课本挤在一起。
她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她桌上多了一盒牛奶。常温的,不是热的。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署名。她看了看他,他正低头翻数学课本,翻得哗哗响,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把牛奶放进自己书包里,一整天没动。
放学的时候,牛奶又出现在他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插上吸管喝了。吸管插得很用力,塑料盖啪地一声裂开,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林夏正在收书包,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周三,她桌上又有一盒牛奶。这回是热的。教室的窗户上凝着雾气,外面降温了,那盒牛奶冒着白烟,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她把牛奶推到他那边,他推回来。她再推过去,他再推回来。推了三个来回,牛奶“啪”地倒了,洒了一桌。奶白色的液体漫过练习册,往桌沿滴。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扶。
手指撞在一起。林夏的指尖碰到他的指节,凉的,和牛奶的温度完全不一样。她缩回手,心跳快了半拍。他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把作业本都弄湿了,嘴里念叨着“我的错我的错”。她从笔袋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的时候又碰到她的手指。
这回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冰。”他说,眼睛看着纸巾上的牛奶渍。
“关你什么事。”
“给你牛奶你不喝,活该。”
“你管我喝不喝。”
两个人瞪了对方一眼,同时别过头去。牛奶还剩半盒,在桌角歪着,白色的液体沿着桌面慢慢淌。最后谁也没再动它,任它凉在那里。
放学的时候林夏把半盒牛奶扔进垃圾桶,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副手套。很普通的那种毛线手套,灰色,手指的地方有点起球,像是放了很久的货底子。标签还没撕,上面印着“三双十元”的字样,被圆珠笔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3”。
她拿起来看了看,扭头找他。他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快,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刺啦响,书包带子甩到肩上。
“你哪来的?”
“路边买的。老板说冬天快到了,手套便宜。”
“多少钱?”
“不用还。”
“我问多少钱。”
他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侧过半个身子:“三块。不用还了,你那牛奶不止三块。”
然后他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越来越快,很快被下课铃淹没了。林夏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捏着那副手套。她翻了一下标签,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手冷就戴上,别逞强。”
外面风很大,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紧,冷风灌进来。她把手套塞进口袋里,走出教室的时候戴上,大小刚好,手指的地方有点紧,毛线扎手背。三块钱的毛线手套,一点都不暖和,风一吹就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路上都没舍得摘。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吊儿郎当的男生,会在一年后跟她成为同桌,会在一个冬天的晚自习把外套扔给她,会在高考前问她“你以后会记得我吗”,会用三年时间写一道她从未察觉的题。
她只知道,高一那年的秋天很长,阳光很暖,旁边这个踩铃少年很烦。
非常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