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风镇恶徒轻薄女,踏空途抛虎戏云天
西夏王宫的红烛连燃三日,喜宴方散,最后一批酩酊宾客打着酒揖辞别出宫。宫廊间悬垂的大红喜绸,依旧随风款款飘荡。阿朱蹲在房中细细叠着换洗衣物,指尖轻轻抚过包袱角上亲手绣的小老虎纹样,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笑意。
乔峰斜倚廊柱,手中摩挲着燕王府的印信,抬眼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朗声拱手:“我与阿朱要去往山东燕王府安家,诸位回转缥缈峰,大半路途恰好同向。不如结伴同行,沿途赏览山河风光,待到岔路口,你我再各奔前程。”
虚竹紧紧攥住银川公主的手,连连点头应下。段誉垂手,细心为王语嫣捋顺被晚风拂乱的鬓边发带。阿紫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随性蹲在白玉台阶上,悠哉晃着绣鞋。江玉燕负手静立檐下,一身长裙在晚风中微微漾开。一行人收拾妥当,辞别西夏王宫,顺着塞北通往南疆的官道迤逦南行。
一路秋光浩荡,层林尽染。阿紫性子活泼,时不时撒开脚步追逐林间野兔,又拽着段誉,非要攀到崖边采摘熟透的野果。虚竹陪着银川公主缓步慢行,俯身捡拾路边色泽艳红的枫叶。乔峰与阿朱落在队伍末尾,并肩闲谈,走走停停,足足行了七八日,遥遥便望见了巍峨的清风山轮廓。山脚下的小镇恰逢赶集,喧闹的吆喝声隔着半里路途,悠悠飘进众人耳中。
小镇的青石板大路,被赶集往来的行人踩得光滑发亮。街面上糖炒栗子蒸腾起滚滚热气,醇厚酒香混着各式吃食的味道,漫遍整条长街。清风山寨私自下山寻欢的王英,怀中揣着半壶烧刀子,一张脸醉得通红,踉踉跄跄晃到集市口,迎面撞见挎着宝剑准备回寨的扈三娘。他酒意上头,满嘴粗俗荤话脱口而出,伸手便粗鲁拽住扈三娘的衣袖。
扈三娘素来厌烦王英屡次偷偷下山寻衅生事,此番半点不曾容让。只听“哐”的一声,剑鞘重重砸在王英肩头,紧跟着一脚踹向他膝弯,王英腿下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扈三娘拳风飒飒,直直往他面上落去,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将王英揍得鼻青脸肿,一张脸肿成被踩烂的桃子,狼狈摔进街边泥坑,半晌都挣扎不起。
王英吐出口中的泥渣,捂着肿痛的脸颊,心中邪火兀自难消。抬眼望向街对面,乔峰一行人立在那里。乔峰身着青布长衫,气度沉稳如山;阿朱眉眼温婉动人;阿紫一身紫裙俏丽夺目。一行人衣料华贵,举止从容,在王英眼里,全然是不懂半点武功的世家游人。他色胆再一次窜起,慌忙拍净身上尘土,腆着一张肿脸凑上前,大手径直朝着阿紫的手腕抓去。
阿紫脚步分毫未动,脚下轻巧一勾,王英重心不稳,身子猛地朝前扑去。她手肘抬起,狠狠撞在王英胸口,紧跟着屈膝一顶,“咚”的一声闷响,王英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发出一声凄厉哀嚎。
江玉燕就站在阿紫身侧,双臂环抱胸前,冷眼旁观全程,半点出手的意思也无。她一生最是痛恨这般当街欺辱女子的无耻之徒,昔日自己也曾受过类似苦楚,此刻静静看着师侄惩戒恶徒,心中只觉畅快,目光都不愿多分给地上打滚的王英半分。
阿紫一脚踩住王英后背,将他死死摁在冰冷的石板上,转头高声唤虚竹:“虚竹姐夫,莫要直接了结此人性命,给他种下生死符,叫他好好尝尝灵鹫宫的手段。”
虚竹缓步上前,悲悯地叹了口气,掌心轻轻覆在王英后背。逍遥派内力悄无声息渡入他体内,生死符那刺骨的寒气顺着周身经脉,一寸寸钻进骨头缝里。王英浑身剧烈抽搐,如同遭受电击一般,疼得浑身抖个不停。
“从今往后,你便去往缥缈峰,同赵佶、赵构二人一同劈柴挑水,劳作到老。”虚竹语气温和,话语之中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生死符的痛楚,若是你安分做工,自会按时给你化解;倘若心存歹念、偷懒作乱,苦痛便永无休止。”
王英听闻此言,只觉万念俱灰,吓得裤脚尽数浸湿,慌忙磕头想要求饶。阿紫寻来一块破布,一把塞进他嘴里堵住哀嚎,取出绳索将他捆缚结实,随手搁置在路边。
这边刚处置完王英,清风山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锣“哐哐”作响。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听闻山下出了大事,急忙率领寨中一众弟兄快步下山赶来。二人见到被制住的王英,心知自家二弟闯下滔天大祸,连忙躬身俯首,向众人请罪。
乔峰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取出一枚烫金手令交到燕顺掌心,沉声开口:“王英犯下的过错,自有他的报应,此事与你二人、山寨一众弟兄并无干系。今日起,你二人编入锦衣卫外围,即刻动身赶赴保定,到杨明麾下听候调遣。周遭州县但凡有贪官恶霸残害百姓,你二人可先行捉拿,押送至燕王府交由我处置,不必层层上报。”
燕顺、郑天寿闻言,双目瞬间泛红。二人落草为寇,日日活在惶惶不安之中,不曾想今日能得到一份堂堂正正的差事,还有这般实权。二人“噗通”跪地,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领下令牌,转身赶回山寨整顿人马,择日便启程奔赴保定,昔日的清风山寨暂且空置。
清风寨的事宜尽数妥当,日头渐渐向西斜沉,小镇的岔路口就在眼前。
乔峰转过身,向着虚竹、段誉等人拱手郑重作别,将阿朱的包袱稳稳搭在肩头:“就在此处分道。我与阿朱奔赴山东燕王府,诸位前路多多保重。”阿朱上前盈盈福了一礼,眉眼之间满是安稳笑意。二人转身向东,一步一步踏入漫天夕阳之中。半生漂泊流离,聚贤庄血战、雁门关怅惘,过往风波皆已成往事,乔峰终于拥有一处可以安心落脚的家。
乔峰夫妇走远,余下众人不再耽搁,齐齐运起明玉万化长春功。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飘然腾空,踏虚而行。
虚竹稳稳扶着银川公主,醇厚内力裹着她,凌空缓步;阿紫挽住王语嫣的衣袖,一同踏云而起;江玉燕身姿飘逸,随行在队伍一旁。段誉一只手小心护着身侧的王语嫣,腾出另外一只手,像拎一只小鸡一般,攥着捆好的王英后领,将他悬吊在半空。
王英垂眼向下望去,脚下的小镇、屋舍、行人越来越小,最后化作密密麻麻的小点。他这才幡然醒悟,自己招惹的哪里是养尊处优的凡人贵人,分明是能够腾云驾雾的世外仙人!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他在破布之下呜呜挣扎,身子止不住地发软颤抖。
高空长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袂猎猎翻飞。狂风拂乱阿紫的长发,她侧过头看向段誉,眼中满是促狭笑意:“段誉师弟,长路漫漫甚是无趣,咱们拿这厮当个皮球抛耍一番,解解闷可好?”
段誉朗声大笑,欣然应下,抬手奋力将口中呜呜惨叫的王英朝着阿紫抛去。阿紫玉手探出,稳稳接住飞来的矮脚虎,手腕轻轻一转,反手又将他掷回段誉手中。
二人立在云海之间,你来我往来回抛掷。王英凌空飞来飞去,四肢慌乱蹬踹,惊恐的呜咽声顺着长风,远远飘散在云海之上。江玉燕静立一旁云头,淡淡望着嬉闹的二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缥缈峰巍峨雄壮的山影,已经在云海的尽头隐隐显露。峰顶之上,赵佶与赵构正扛着沉重扁担走向柴房,肩头被扁担压得通红,尚且不知,很快便会有一名新苦力上山,前来与他们一同劈柴挑水。
千里之外的保定前路,燕顺、郑天寿忙着收拾行囊,奔赴杨明驻地赴任。锦衣卫又添好手,江湖之中,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__ 本章完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