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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深宫

凤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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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深宫

天启二十七年秋,这是静姝作为公主,在冷宫的第四年

屋内设施简陋除却必备的床榻桌椅,再无其他器物,十一岁的林婧姝静静端坐于窗前,手中握着一卷残破的古籍,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眉眼沉静,无半分少女的娇俏鲜活。

她眉目清绝,肌理莹白,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隐忍与沧桑。四年深宫冷寂的磋磨,没有磨灭她骨子里的温润风骨,反而将她身上所有的稚气尽数褪去,淬炼出一身不动声色的坚韧。

贴身侍女晚翠端着一碗温热的粗茶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心疼。

听雪轩,如今便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宫里的宫人拜高踩低,见公主失势,早已纷纷散去,只剩晚翠念着昔日恩情,不离不弃,守着这一方清冷天地。

林婧姝缓缓抬眸,眸光平和:“无妨,秋寒尚浅,不必拘泥。”

她的声音清泠温润,字字轻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晚翠将茶盏放在桌上,低声道:“方才奴婢去御膳房领份例,听闻宫里要办重阳宫宴,陛下下令,所有皇子公主、宗室贵女尽数出席。奴婢悄悄打听了,赵贵妃特意吩咐,唯独……唯独免了您的份例。”

话音落下,晚翠眼眶微酸。

一年一度的重阳宫宴,是后宫最盛大的宴席之一,是皇室宗亲齐聚、接受百官朝拜艳羡的场合。偌大皇室,所有适龄子弟皆可参与,偏偏唯独十七公主林婧姝,被公然除名。

这不是疏漏,是明目张胆的轻视与折辱。

四年了,自生母冤死之后,这样的轻视与刁难,从未断绝。份例克扣、宫人怠慢、偶遇排挤,大大小小的磋磨,日日上演。赵贵妃从未真正放过她们,她要让所有人都记得,这位十七公主,是罪妃之女,是皇室的污点,永远不配拥有尊荣。

林婧姝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早已习惯了。

初失生母的那一年,她也曾悲愤、不甘,也曾试图去往御前陈情,想要为母亲洗刷冤屈。可她人微言轻,连先帝的正殿都无法靠近,便被宫人肆意阻拦、肆意羞辱。

那一日,大雨滂沱,她跪在金水桥外,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看着嫡姐林晏清身着华服、后面跟着一群宫女嬷嬷从身前走过,看着皇兄们谈笑风生、无人侧目。

那一刻,她彻底明白。

深宫之中,从无温情,从无公道。

尊严、体面、清白、公道,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靠自己的权势与实力,一寸一寸挣来的。

弱小者的呐喊,从来都是无人听闻的尘埃。

“我知道了。”林婧姝淡淡开口,语气无波无澜,“不去便不去。喧嚣浮华,未必是福气。”

晚翠急道:“公主!这与往日不同!往年小宴缺席也罢,重阳宫宴是大典,殿下若是缺席,外人只会越发笃定您失宠,日后宫中之人,只会更加肆意欺凌!咱们就算不得赏赐,也不能落人口实啊!”

林婧姝抬眸,望向窗外飘零的梧桐叶,轻声道:“晚翠,你记住,真正的尊荣,从不在一场宴席、一身华服。”

“今日他们辱我轻我,皆因我无势可依。待他日我手握乾坤,万里山河皆为我依仗,一场宫宴的荣辱,不过蝼蚁尘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岁月的笃定,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掠过一丝蛰伏的锋芒。

四年蛰伏,她从未自怨自艾、消沉度日。

白日里,她博览群书,读史书、阅国策、观吏治、悟人心。深宫孤寂无人打扰,恰好给了她沉淀心神、洞悉世事的时机。夜里,她静心调息,修习冷宫内遗留的粗浅内功,强身健体,磨砺心性。

她知道母亲的冤案疑点重重,知道娴贵妃手段狠辣、权欲滔天,更知道如今的大越王朝,早已外强中干、暗流汹涌。

先帝怠政多年,朝堂之上,权臣结党营私,贪腐成风;地方藩镇割据,拥兵自重,赋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边境蛮族屡屡进犯,守军孱弱,战事频发。

看似锦绣太平的大越江山,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风雨飘摇,危在旦夕。

太子林景渊性情仁弱,优柔寡断,难堪大任;三皇子林景骁性情暴戾,,只懂杀伐不懂治世;其余皇子公主要么早早夭折,要么沉溺享乐,无一能撑起摇摇欲坠的大越山河。

偌大王朝,后继无人,已是定局。

这深宫困不住她,这乱世,或许便是她唯一的破局之机。

晚翠看着自家公主沉静淡然的模样,心中的焦急渐渐平息。她跟随林婧姝多年,最清楚自家公主的心智。公主看似温和柔顺,实则心性坚韧、智计无双,心中藏着山海乾坤,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奴婢听公主的。”晚翠轻声应下。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张扬傲慢的呵斥,打破了听雪轩的宁静。

“十七公主何在?贵妃娘娘有令,传公主即刻前往长乐宫觐见!”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与轻蔑。

林婧姝眸光微凝,缓缓起身。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重阳宫宴前夕,娴贵妃特意召见,绝不会是好事。想必是这位后宫掌权人,不愿给她半分喘息之机,特意前来刁难折辱。

她整理了一身素青色衣衫,衣料寻常,干净素雅。即便身处泥泞,她亦始终保持身姿挺拔,风骨凛然,从未有半分卑微谄媚之态。

“走吧。”林婧姝淡淡道。

主仆二人缓步走出听雪轩,沿着长长的宫道,向着富丽堂皇的长乐宫走去。

一路行来,宫墙高耸,琉璃瓦映着秋日天光,璀璨夺目。往来的宫人嫔妃、宗室子弟,皆是锦衣华服,笑语嫣然,处处皆是盛世繁华景象。

唯有林婧姝一身素衣,行走在繁华之间,格格不入,却又从容不迫,沉静自若。

沿途不断有人侧目打量,目光中带着好奇、轻蔑、讥讽、怜悯,各色眼神交织,落在她身上,如针如刺。

“这便是那位十七公主?真是可怜,生母获罪,自生下来便命途坎坷。”

“可怜什么?罪妃之女,能苟活深宫已是天恩,还敢奢求尊荣?”

“听说重阳宫宴都没她的份例,皇室之中,怕是早已无人认她这个公主了。”

“听说贵妃娘娘执掌六宫最是厌恶害人争宠,今日特意召见,怕是又要训诫了。”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传入耳中,清晰无比。

晚翠双拳紧握,满心愤懑,只觉颜面尽失。

林婧姝却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那些刺耳的讥讽、轻蔑的打量,尽数与她无关。

人心浅薄,世态炎凉,她早已看透。口舌之辱,微不足道,若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何谈日后。

行至长乐宫门前,朱门巍峨,殿宇恢弘,与听雪轩的清冷判若云泥。

守门的侍卫见是十七公主,非但不行礼,反而一脸傲慢,冷声呵斥:“站住!贵妃娘娘宫内贵客在侧,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且在此候着!”

寻常公主至此,侍卫必然恭敬行礼、即刻通传。唯独对林婧姝,极尽怠慢刁难,连入门的资格都要百般拿捏。

晚翠正要理论,却被林婧姝抬手拦住。

她静静立于宫门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默然等候。

秋风掠过,吹起她的素色衣袂,纤瘦的身影立于巍峨宫阙之下,渺小却不卑微,孤寂自有风骨。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渐高,秋风愈寒,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挺直,无半分懈怠屈膝之态。

宫内,欢声笑语、丝竹悦耳、宴乐之声隐隐传出,热闹非凡。

娴贵妃正端坐主位,宴请宫中得宠的嫔妃与几位皇子公主。嫡公主林晏清依偎在贵妃身侧,一身锦绣华裙,珠翠环绕,眉眼娇矜,意气风发。

“母妃,婧姝妹妹还在外面等着呢?秋风寒凉,何苦让她一直站着?”林晏清故作善意,眼底却满是戏谑与轻蔑。

娴贵妃倚坐在暖榻之上,鎏金护甲轻捻着盏中温热的贡茶,眉眼覆着一层薄凉阴翳,语气轻慢又带着彻骨的轻蔑。

“她侧首看向丽妃,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开口:“当年她生母,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残害皇嗣,秽乱宫规,落得身败名裂、含恨冷宫的下场,也是自取其辱。如今留下这么个孤女苟活于世,便是本宫最大的仁慈。”

一旁的丽妃闻言,连忙附和,眉眼间带着得意,眼底却藏着一丝阴毒算计。

这些年她依附赵氏,靠着构陷姜才人一事站稳脚跟、博得帝宠,深知当年那场冤案的所有内情。所谓谋害皇嗣、私通外男,全是她与娴贵妃一手编造、精心布下的死局。她假意哀恸哭诉,亲手将良善的姜才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靠着这桩血海冤情,换来了数年盛宠安稳。

丽妃柔声低笑,语气轻蔑:“贵妃娘娘所言极是。那姜氏本就是出身低微、心术不正之人,空有一副温婉皮囊,内里妒毒阴诡,胆敢觊觎天恩、加害龙裔,已是死罪难逃。先帝仁慈,未曾株连族人,已是格外开恩。”

她抬眸,看向宫门的方向,眸光轻蔑鄙夷,字字落井下石:

“只可惜她命大,偏偏留下这么个孤女苟活深宫。小小年纪便不露声色,看着安分怯懦,谁知道是不是承袭了她生母的阴毒心性,暗地里藏着祸心。依臣妾看,这般罪臣孤女,能苟活深宫、得以保命,已是天大的恩赐,何来委屈可言?”

娴贵妃闻言淡淡颔首,眸底寒光更深:“野草余根,留着本就是隐患。只是如今她安分守己、形同废人,无宠无势、无人看重,本宫懒得费心思与一个孤女计较。”

丽妃立刻会意,顺势柔声进言,字字暗藏杀机:“娘娘宽宏仁厚,宅心仁善。可野草不除,春风又生。当年姜氏凭一副温顺模样骗得先帝垂怜,谁能保其女日后不会伺机反扑、暗藏祸端?臣妾以为,与其留着隐患夜长梦多,不如时时盯着、严加敲打,让她一辈子困于微末、永无出头之日,方能绝了后患。”

二人一唱一和,言语轻慢,谈笑间便轻易盖过当年构陷冤案、抹去一条无辜人命,将善良者的含冤惨死,轻描淡写化作罪有应得。

深宫人心歹毒,权贵唇舌翻覆,从来黑白颠倒、善恶无凭。

昔日含冤而逝的姜月,早已被她们塑造成祸乱宫闱的毒妇;

而真正构陷害人、残害忠良的始作俑者,却端坐高位、锦衣荣华、安稳盛宠。

无人知晓,今日被二人肆意轻贱、随意拿捏的冷宫孤女,终有一日,会掀翻这漫天虚伪权贵,清算她们毕生罪孽,为母翻平数十年沉冤。

三皇子林景骁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开口:“母妃何必与一个废人计较?区区一个庶出公主,翻不起半点风浪,留着她,不过是宫里多一个闲人罢了。”

他性情骄纵,向来瞧不起这位无权无势的庶妹,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太子林景渊沉默端坐,眉眼温和,却始终未曾开口一语。他性情仁弱,素来不愿得罪娴贵妃,更不愿为一个失势的公主,卷入纷争。

满殿之人,无人为宫外伫立的少女说一句公道话。

所有人都默认了她的卑微,默认了她该承受所有的折辱与刁难。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日头偏移,寒意彻骨。

林婧姝的指尖早已冰凉,发丝被秋风吹乱,贴在微凉的脸颊上,可她的眼神依旧澄澈坚定,不曾有半分狼狈。

终于,宫内传出口谕,宣她入内。

林婧姝缓缓抬步,踏入这座金碧辉煌、藏满刻薄与算计的宫殿。

第一章深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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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蹲蹲!好想看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