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这一觉,睡得沉而绵长。
整夜高热反复、心神虚浮,积压多年的旧悸一朝崩塌,让他彻底卸下了所有紧绷伪装。
榻边,蓝忘机静坐整夜,寸步未离。
辰时。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了停,又近了两步。
蓝启仁与蓝曦臣来了。
蓝启仁站在榻边,看着魏无羡烧得通红的脸,嘴唇抿了又抿。他伸手探了探额温——动作生硬,像是不太会做这种事——然后收回手,对蓝忘机点了点头。
没说话。
蓝曦臣站在另一侧,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轻轻搁在案角,低声道:"厨房熬了粥,醒了可以用。"
蓝忘机点点头。
两人待了不到半盏茶,蓝启仁抬手示意,悄然退去。
走到门口时,蓝启仁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让他多睡会儿。功课的事……不急。"
门合上了。
蓝忘机垂眸看着榻上人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散在枕上的发尾。
巳时中。
魏无羡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一线眼眸。
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床幔、清雅药香、暖润天光。
脑子昏沉发空,浑身酸软无力,小臂伤口隐隐作痛,心底残留着昨夜密林兽啸的浅浅余悸。
他怔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安禾村、变异恶犬、狂躁兽群、犬王扑杀、利爪破身……一幕幕缓缓回笼。
还有那道破夜而来、瞬杀兽王的清冷弦音。
魏无羡微微偏头。
榻边案前,白衣端坐。蓝忘机垂眸看着炉上慢熬的汤药,指尖轻执扇柄,慢悠悠煽着火,神色安稳沉静,周身是极致温柔妥帖的安宁。
察觉到身侧动静,他立刻抬眸。
清冷眼底瞬间盛满温柔暖意,轻声开口:
"醒了?"
魏无羡看着他,还有些懵,嗓音沙哑虚弱:
"……我睡了多久?"
"一夜又半日。"蓝忘机俯身探了探他的额温,热度尽退,总算彻底安心,"烧退了。"
魏无羡动了动身子,浑身酸软乏力,像是透支了所有力气。声音有些喑哑:
"丢人了啊蓝湛。"
"夜猎考核,弟子们都好好的,结果我这个带队师尊,反倒晕倒发烧了。"
他自己心知肚明——不是伤口的问题,是那一夜层层叠加、死死压抑的恐惧,终于在彻底安心的环境里,绷不住了。
蓝忘机静静望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未受伤的手背:
"不丢人。"
"你只是太累了。"
魏无羡回过头来,眼睛盯着帐顶,轻声道:
"其实我自己都以为我早就不怕了。"
"都这么多年了。"
他以为长大、变强、有术法、有长剑、能护世人,就能彻底抹去年少那些颠沛惶恐。
原来刻进骨缝里的东西,不是变强就能刮掉的。
只是从前无人替他遮挡,他只能硬扛。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说"你可以怕"之类的话。只是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指节。
过了好一会儿。
魏无羡才抬眸,眼底清澈柔软:
"所以……你昨晚那么快赶来,是真的感觉到我出事了?"
蓝忘机坦然颔首:
"是。"
"昨夜我在藏书阁,心口忽然一紧,没来由的。"
"我便来了。"
魏无羡怔怔看着他。
原来他所有藏在眼底、不愿示人、转瞬即逝的脆弱,从来都逃不过这个人的眼睛。
人前,他是端庄稳重、传道授业、护佑后辈的景华君。人后,他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被蓝忘机一一收纳。
魏无羡唇角轻轻扬起:
"幸好有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蓝思追的声音:
"含光君,药备好了。"
门推开,蓝思追端着托盘先进来,蓝景仪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包东西,脚步放得极轻。
看见榻上睁眼的人,蓝景仪眼睛一亮,嘴张了张,硬是把音量压下去:
"景华君!您醒了!"
魏无羡看着他,笑了一下:"景仪啊,让你们担心了。昨夜考核——没吓着你们吧?"
"不曾!"蓝景仪立刻摇头,声音还是压着的,"昨夜您护着全场,我们好得很。"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忽然双手递上来——是一包蜜饯。
"我……我听说喝完药吃这个不苦。"他耳根红了,"不是特意买的啊,本来就是我自己吃的。"
蓝思追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魏无羡看着那包蜜饯,笑意深了几分:"谢了。"
蓝景仪挠挠头,咧嘴一笑,难得没多话,跟着蓝思追规规矩矩退出去了。
门合上。
蓝忘机端过熬好的药:"来,先把药喝了。"
魏无羡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喉结滚了一下,但还是就着蓝忘机的手喝了一口,眉头紧皱起来,腮帮鼓着说:
"……真苦。"
"蓝湛,没听人说一勺一勺的喝药等于慢性自杀吗?"
蓝忘机被他这句话弄得眉眼微动,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指尖捏了捏他的脸。
魏无羡眨了眨眼,伸手接过药盏,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皱起来,接着迅速把蓝景仪送的蜜饯塞了两颗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眉头舒展,喟叹一声:
"蓝湛。景仪的蜜饯真甜。"
蓝忘机眉眼间尽是笑意。
过了片刻,他打开案上那只食盒,舀了一勺温热的米粥,递到魏无羡唇边。
魏无羡乖乖张口,咽了,愣了一下:
"这粥……"
蓝忘机道:"兄长带来的。"
魏无羡嚼嚼嚼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睛眨了眨。
"……泽芜君来过?"
"嗯。辰时来的,与叔父一同。"
魏无羡沉默了两秒,又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才轻声问:
"蓝老先生也来了?"
"嗯。探了你的额温。"
魏无羡噗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牵动小臂伤口,嘶了一声,捂着胳膊龇牙。
蓝忘机放下粥勺,轻轻按住他:"别动。"
魏无羡乖下来,偏过头看着蓝忘机,忽然眯着眼问:
"蓝湛,叔父探我额温的时候——什么表情?"
蓝忘机想了想,如实道:"生硬。"
魏无羡又笑起来,这次没敢抖肩膀,只是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他缩回被子里,蹭了蹭枕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吃饱喝足后的困倦:
"……再睡会儿。"
"好。"蓝忘机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