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轻轻摇摇头。
山林的潮气也会有腥湿气味。狼长期蛰伏潮湿密林,皮毛沾泥带腐,生出这般黏闷气息也算寻常。——他方才那一瞬的迟疑,不过是夜色太浓、气味太重,扰了心神罢了。
他将酒壶稳稳别回腰间,敛去闲散神色,提步朝着东南密林深处走去。
夜色层层叠叠压进山林,树影婆娑,鸦雀沉寂。越往深处,稀薄的怨气越是浓稠几分,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贴着皮肤往骨缝里渗。
刚踏入密林边缘,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林间冲出。
一名年幼的蓝氏弟子面色慌张,气息紊乱,快步跑到他身前,拱手急声禀报:
“景华君!不好了!我们先前的推理有误!思追师兄让我速来告知您——不是狼!”
话音未落!
密林深处骤然炸开一声低沉凶悍的长啸!
吼声粗哑暴戾,带着犬类独有的闷沉震响,划破沉沉夜色!
黑影窜跃、枝叶狂颤、利爪擦过树干的刺耳撕裂声同时响起!
那小弟子剩下的话语,在此刻堪堪彻底落地:
“是……是一群变异的狗!”
"轰"的一声。
不是雷,不是爆炸。
是他自己的心跳,猛地撞上了胸腔内壁。
魏无羡原本从容松弛的身形骤然一僵。不是犹豫,不是迟疑——是一种远比理智更快的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不是怕。
他告诉自己不是怕。
可身体记得。
身体记得很多年前,在夷陵荒野上,暮色四合,他缩在一截枯树洞里,外面是此起彼伏的低吠和刨抓木头的声响。他捂住嘴不敢出声,指甲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泪咽下去。那时候没有人来,没有酒壶,没有纵意、没有陈情,只有黑暗和犬吠,和一颗拼命跳着、快要撞碎的心脏。
那些东西他埋了很多年。
埋在笑里,埋在酒里,埋在每一次漫不经心的调侃里。
可此刻——
黑影从林间窜出,体型远超寻常家犬,浑身皮毛被怨气浸染得乌黑僵硬,獠牙外露,爪刃泛着冷光。它们不是一只,是一群。像潮水一样从黑暗里涌出来,低吠声连成一片,密密匝匝,填满整片林间空地。
像极了记忆里那片黑暗。
“小心!”
魏无羡低喝一声,不暇多想,掌心灵力骤然迸发,凌厉浑厚的灵力直轰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
那只蓄势偷袭的变异恶犬瞬间被灵力重创,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借着这一瞬空档,魏无羡足尖点地,玄衣掠风,瞬息飞落至蓝思追身侧,稳稳替众人挡下身后所有暗袭破绽。
劲风落定,战局微滞。
蓝思追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迅速回过头来——
与魏无羡四目相对。
这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
素来坦荡从容、临危不乱、遇再凶煞妖邪都眼底无波的景华君,此刻眼底清清楚楚盛着一层压不住的东西。
不是对敌的凝重,不是战局的审慎。
是怕。
一种近乎本能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惧意,像水面下的暗流,极深、极沉,翻涌上来又被硬生生按回去,快得像幻觉。
可蓝思追确确实实看见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
魏无羡已经偏开了视线,声线稳得毫无波澜,仿佛方才那一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都稳住。”
蓝思追压下满心震动,深吸一口气,拱手禀报:
"景华君!是一群变异的狗!怨气浸染异化,体型暴涨、凶性大增,习性虽为犬类,围猎搏杀的章法、速度、伏击手段,却极似野狼!它们擅长抱团偷袭、声东击西,和我们预判的凶兽完全不同!"
魏无羡垂眸,喉结微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平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像一层壳,严丝合缝地扣在方才那片废墟之上。
“我知道了。全员稳住阵型,背靠背,不追、不慌、不散!”
“犬类畏明火、你们试试用明火符攻击,正好克制它们身上阴邪怨气。所有人,结阵稳住,以火符主攻!”
“是!”
一众少年齐声应答,心神瞬间安定大半。
弟子们反手摸出怀中备好的符咒,指尖灵力一点,张张明火符瞬间燃起点点赤红火光,映亮幽暗密林。 众人抬手齐掷,数十道火符破空飞出,落向围攻而来的变异恶犬。
明火落地,烈焰乍起。
那群黑影本能忌惮,纷纷低吠退缩,齐刷刷往后退了数步,不敢贸然逼近。
战局瞬间稳住,压力大减。
可下一秒——
密林最深处,一声更为霸道、震彻山野的巨吼轰然炸开!
威严暴戾,压过所有兽吠剑鸣!
所有退缩的变异恶犬闻声齐齐仰头回应,浑身凶性暴涨。原本浑浊的眼眸瞬间尽数赤红,彻底褪去畏火天性,被怨气与狂戾彻底支配,死死盯紧一众弟子。
魏无羡眸色一沉。
那一声声低吠、呜咽、狂吠,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耳膜深处。他面上不动声色,掌心却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小心!它们彻底狂躁了!"
"是!我们一定全力阻截!绝不让它们再祸害百姓!"蓝景仪握剑咬牙,战意凛然。
蓝思追重重点头,压下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震动。他余光扫过魏无羡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弧度比平日更锐利几分。
"注意配合,不要单打独斗!"
魏无羡话音刚落,整片山林骤然炸响狂乱兽啸!
数十头变异恶犬悍不畏死、疯扑而来!利爪刨地,尘土飞扬,黑影纵横交错,瞬间与蓝氏弟子缠斗成团。
剑光灼灼、明火烈烈、符咒炸响、兽吼震天,整座密林战火交织。
一月课业的成长尽数显现。少年们进退有据、攻守相济、默契配合,再无半分局促慌乱,稳稳接住狂躁兽群的轮番猛攻。
魏无羡立在阵前压阵,目光巡彻全场。
面上依旧是那个镇定全局、运筹自若的景华君。
只是唯有他自己知晓——
袖中的指尖微微发凉,心口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在每一声犬吠响起时,都轻轻颤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颤意,一寸一寸,重新按回深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