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人心难测

八字认杀，震彻空山。

整片云深山门死寂得可怖。

万千道目光死死钉在山道那道黑衣身影上，人人瞠目震愕，心神俱骇。人群之中，林氏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死死攥紧，眼底压不住的狂喜几乎要破体而出。

成了。

他亲口认下了。

杀人偿命，铁证如山，亲口供认。这一次，任凭蓝忘机再如何偏心偏袒、任凭小辈再如何仗义维护、任凭金麟台再如何匡扶公道，也再也护不住他半分。

蓝氏几位堂兄神色骤厉，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步步紧逼，声线冷硬森严，当众厉声问责蓝忘机：

"忘机！你听清了？！"

"他亲口承认杀人！残杀无辜、动用诡道、祸乱仙门！人证、口供、煞气痕迹，三样俱全！"

"事到如今，你还要一意孤行、包庇凶徒，置蓝氏门规、仙门公道、百家安危于不顾吗？！"

声声逼压，句句诛心，死死将蓝忘机架在宗门大义与私人私情的对立面，逼他二选一，退则弃人，进则毁誉。

满堂冰冷目光，尽数沉沉压向白衣仙督。

蓝忘机抬眸，琉璃色眼底清冷如霜，视线落于身前几步外的魏无羡身上。

他轻声开口，嗓音极淡：

"魏婴，为何杀人。"

不是问责罪责，是问询缘由。

可魏无羡只是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疏离、近乎绝情的淡笑。

他刻意避开他眼底所有期许与隐忍，语气散漫冷漠、生疏割裂，字字如刀，当众劈断所有情分：

"蓝湛，何必问。"

"在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眼里，我本就是诡道旁门、天生祸根。"

"阴虎符是我造的，煞气是我留的，人是我杀的。横竖罪名早已牢牢扣在我头上，多一桩少一桩，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处，人前咫尺，形同陌路。

人群后方，蓝景仪脸色骤白，猛地攥紧拳，几乎要冲上前去，却被蓝思追死死按住手腕。

"景仪！"蓝思追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同样翻涌着惊疑，却死死盯着山道那道黑衣身影，"别动。"

"他不可能——"蓝景仪声音发颤，"他怎么可能杀人？"

蓝思追没有答话，只死死盯着魏无羡那双眼睛。

太冷了。

冷得不像他。

蓝氏堂兄见状大喜，立刻趁热打铁，厉声高喝——

"既已认罪，无需多言！魏无羡罔顾天道、滥杀无辜，今日绝不能容！请仙督依家规、顺众意，拿下罪人，以正仙门清风！"

层层逼迫，步步死局。

魏无羡心底清明。

此刻若留在原地辩解，只会被这群被成见裹挟的人以"伪造证据、狡辩"为由强行压下，甚至给暗处真正的执棋者继续隐身旁观的机会。

他必须把水搅浑，必须逃。

解释无用，争辩徒劳。

魏无羡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敛尽，懒再多费半分口舌。

他淡淡抬眼，环视一圈汹汹人群，笑意凉薄刺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音未落，指尖飞速结印。

数道赤红符咒骤然凌空炸开，火光掠影，烟尘翻涌，瞬间遮蔽整片山门视野。

符风凌厉，强行冲乱人群阵型，遮挡所有人的视线。

趁漫天混乱之际，魏无羡身形一闪，转身掠出云深山门，朝着外侧连绵荒林飞速遁逃。

"追！绝不能让他逃了！"

"诡道凶徒一旦脱逃，必酿大祸！速速拦截！"

百家修士瞬间尽数出动，刀剑齐鸣，身形翻飞，密密麻麻朝着魏无羡逃离的方向狂追而去。

蓝氏一众旁支子弟、借机发难的堂兄叔伯，更是杀意凛冽，首当其冲，全速追击。

蓝景仪拔剑就要追，被蓝思追一把拽住。

"思追！他——"

"站住。"蓝启仁沉声开口，目光沉沉扫过两名少年，"不许追。"

蓝景仪急得眼眶发红："先生！他明明——"

"我说，不许追。"蓝启仁闭了闭眼，声音里压着极重的疲惫，"此事……另有蹊跷。"

顷刻之间，方才喧嚣震天的云深山门，人流一空，骤归寂静。

追逃众人尽数远去，只余蓝氏双壁、蓝启仁等人静静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山风扫过空荡长阶，硝烟余味未散。

蓝启仁伫立阶前，面色沉沉，浑身气得微微发抖。

蓝曦臣温润眼底彻底敛去笑意，眉头微蹙。

不对劲。

以魏无羡坦荡通透的心性，若真是含冤负屈、受人栽赃，绝不会不辩一语、决绝决裂、仓皇遁逃。

唯独一人，静得极致。

蓝忘机白衣挺立，身姿稳如青山，眼底不起半分波澜，亦无半分追逐之意。

良久，他缓缓收回望向远山荒林的目光，音色清淡寒凉，轻轻落下四字：

"人心难测。"

语毕，他转身，一步一步，默然踏阶归往静室。

任由山外追杀震天、风波滔天、群情沸反。

荒林险峰，山路崎岖陡峭，乱石嶙峋。

魏无羡凭借符咒身法疾掠狂奔，残影连连，速度极快。

可是他灵力微薄，仅够肃清山野细碎阴邪、支撑符咒御行，不足以正面抗衡百家精锐修士。他的一身符咒可遁、可扰、可阻，却难以持久御敌、硬抗围剿。

身后追兵层层叠叠，越来越近。

蓝氏旁支修士修为精湛，步步紧逼；百家各派高手四面合围，八方堵截，凛冽剑气、厚重术法层层压顶。

"魏无羡！束手就擒！"

"不要再负隅顽抗！自取灭亡！"

刀剑破空之声刺耳裂风，术法灵光漫天倾泻。

魏无羡单手飞符，连连格挡。赤红符咒层层炸开，勉强挡下数轮猛攻，可无雄厚灵力支撑的符咒消耗极快，转瞬便后继乏力、符光渐衰。

双拳难敌四手，薄力难抗百家。

又一轮厚重术法轰然压顶，劲风狂暴，避无可避。

魏无羡身形一晃，脚下山石崩裂一空，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掀飞。

身前，便是万丈悬崖。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阴风阵阵，死寂沉沉。

身形彻底失重。

黑衣身影骤然下坠，直直坠入茫茫云海深渊。

【作者有话说】

"人心难测"是全章最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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