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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声弦歌,渡我青青

张云雷摔下来的那天晚上,南京下着小雨。他记得自己是从送客平台那级台阶掉下来的,整个人像个布口袋似的往下坠,耳边全是风。后来他常常想,要是那天晚上他没喝那半瓶啤酒,要是他扶了一把栏杆,要是听师傅师兄弟的劝——后来的事,会不会就都不一样了。可没有如果。左臂粉碎性骨折,左右脚粉碎性骨折,脑震荡。大夫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跟师兄弟们说:命保住了,以后还能不能上台,看他造化。张云雷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四十天。这四十天里,德云社的师兄弟们轮班守着,师父师娘红着眼圈来看过他三回,网上几百万条"盼你好"的留言刷得手机发烫。他躺在床上,打着石膏,连翻身都得人帮忙,疼得睡不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数灯管。谁都心疼他。可没人知道,他最怕的不是疼。 他怕的是闲。是那种一夜之间被从台上薅下来、像一件用完了就扔在仓库里的道具、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被摆回聚光灯下的一天。

回家一周,手机里的视频推荐都是和戏曲相关的,突然他刷到了一个名叫青鸾的视频发布者,发了一段三弦的音频,他鬼使神差的点进去,评论区没有多少,冷冷清清的,他本来想划走,却点了进去,那段视频才播了几秒,他的手指顿住了,弦走得极稳,一个音是一个音,不急不躁,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可稳里头又憋着一股劲儿,像是弹琴的人在跟自己较着什么劲——较到第二段那个"秋"字,她抢了半拍。

晚上20:37,十月的北京已经黑透了,但是路上的行人依旧络绎不绝。他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那是一个备注“小辫儿”发来的文字,粗略看了一下,大概十余字。

她坐在出租屋的飘窗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窗外是十月的夜,远处桥上的车灯拖成一条金红色的河。手机就搁在她蜷起的腿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

看着消息提醒很久没有点开,今天是她退伍的第372天已经一年了,他把自己藏进这个屋子里也已经一年有余, 她在北京买了一间一居室,四十多平,窗帘永远拉着,手机永远静音,外卖永远挂在门把手上、等外卖小哥走远了才去拿。她刚在短视频平台里里发了一段自己录的《照花台》。那是她小时候学的,入伍之后一直没有碰过,今天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她把压箱底的三弦找出来,对着手机录了一段,并且还发到了网上去。发出去就后悔了。她正打算撤回来,屏幕上跳出来一条评论。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姐姐这弦儿走的,比我师父还稳。就是那个秋字,你抢了半拍。"是一个懂行的人,听出了她弦里那点破绽。她回了"听出来了?"三个字之后,对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听出来了。我天天唱这个,耳朵磨出茧子。"头像是一片云,ID叫"小辫儿"。雷青青看着那个头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最后她发过去一句:"……你也睡不着?那边回得很快:"睡不着。腿疼。"雷青青愣了一下。 她没问他怎么了。他也没问她为什么大半夜在短视频平台上发三弦。两个睡不着的人,就这么隔着一块屏幕,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从《照花台》聊到《探清水河》,从三弦的弦怎么调聊到冬天的暖气。他说他在北京,她说她也在北京。他说他最近出不了门,她说她最近也不太想出门。谁也没再多问一句。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三点。张云雷靠在床头,左腿还架在被子上,止疼药就放在手边,他忘了吃。他太久没跟人这么说话了——不是被人围着问"你怎么样了",不是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我挺好的",而是真的在说一些废话,一些没用的、可就是让人舍不得放下手机的废话。临睡前,他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 "明晚,还聊吗?"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唐突了,正准备打个哈哈圆过去,屏幕亮了。雷青青打了两个字:

"聊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叫雷青青。"张云雷看着那三个字,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他回:"我知道。""你网名青鸾,我备注里写着呢。"那头发来一个句号,像是被他噎了一下。张云雷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腿疼还是疼,可那种空了四十多天的感觉,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小格。他不知道的是,一千三百公里外,雷青青把手机按在胸口,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北京的月亮,正落在她脸上。她想,这个人说话的口气,怎么像个说相声的。

她突然想起她心理医生说的话,心理医生姓周,是个说话很慢的女人,每次见到她都会说:青青,你不是胆小,你是受过伤。医学上管她这种症状叫PTSD,战后创伤后性应激障碍。说出来像个学术名词,落到日子里,就是一连串她没法跟人解释的小事——楼道里有人突然摔门,她会瞬间攥紧扶手,指甲掐进掌心;过年楼下放鞭炮,她得把所有窗户关上、戴上耳塞,在浴缸里坐一整晚;甚至餐厅里盘子摔碎的脆响,都能让她在一秒钟之内,呼吸骤停,眼前闪过那片被炮火翻犁过的山地。基本上很少有人给他发消息,手机常年静音和勿扰模式都开启,手机里的好友清了又清,基本上还有十来个人左右,是曾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

后来很多年,张云雷都记得那个晚上。他从南京南站摔下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她从部队退下来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两个以为自己完了的人,在一个没人说话的三弦群里,因为抢了半拍的一个"秋"字,碰上了。3

段评

想看后续内容,太不够看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