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枯叶,簌簌打在沈府斑驳的朱红院墙上。
整条朱雀街的人都知道,镇国少卿沈家出了个傻子。
沈家嫡女沈清玉,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诵诗,七岁弈棋,是京中人人称赞的神童贵女。可一年前,及笄礼刚过,她忽然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曾经温雅端方的姑娘,变得疯疯癫癫,整日披散着长发,衣衫不整,蹲在院子里玩泥土、捡石子,嘴里颠三倒四,只会重复几句孩童呓语。
好好的名门淑女,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话。
唯有沈清玉自己清楚,她没疯。
她是在装疯。
指尖捏着冰凉的碎石子,泥土沾满白皙的指尖,沈清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清明与冷意。一年来,她日日演着这场疯癫的戏,骗过了邻里街坊,骗过了府中下人,甚至骗过了她的亲生父母。
只因一场蚀骨的算计。
沈家为官,深陷朝堂党争。一年前,父亲站队失误,得罪权贵,沈家岌岌可危。彼时京中权倾朝野的靖远侯萧砚,冷酷狠厉,手段雷霆,是所有朝臣又惧又敬的存在。敌对派系为攀附萧府,暗中设计,想要将才貌双全的沈清玉送入靖远侯府做妾,名为抬举,实则是将沈家最珍贵的嫡女当做棋子,送入虎口。
萧砚杀伐过重,府中后院从无安宁,历任侍妾、通房皆不得善终,无人敢踏足靖远侯府的内院。
沈清玉看得透彻,一旦入府,她便是沈家最锋利的牺牲品,最终落得身死名裂,还会成为家族掣肘。
万般无奈,她只能自毁名声,装疯卖傻。
一个疯癫无用的痴女,便再也没有利用价值,再也入不了权贵的眼,更无法成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小姐,天凉了,快回屋吧。”贴身丫鬟晚翠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扶起蹲在地上的自家小姐。
人人都笑她家小姐痴傻,只有她记得,从前的沈清玉,是何等风华绝代。
沈清玉猛地甩开她的手,仰头咯咯直笑,眉眼弯弯,看着痴傻天真:“泥巴好吃,石子好看,不回家!”
她声音软糯,带着孩童般的执拗,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清醒。
正闹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夫人的斥责声骤然响起:“又在这里胡闹!整日疯疯癫癫,丢人现眼!”
沈夫人满脸厌弃,看着衣衫脏乱、满身泥土的女儿,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无尽的失望与嫌恶。从前她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今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让她在贵妇圈里抬不起头。
“为了你,沈家丢尽了脸面!若不是你疯傻,上月太傅府的亲事,怎会白白泡汤?”
沈清玉依旧笑着,全然不懂旁人的怒气,捡起一片黄叶,递到沈夫人面前,天真烂漫:“娘,好看。”
沈夫人被她气得心口发闷,挥袖狠狠拂开黄叶:“蠢货!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落叶纷飞,落在沈清玉的发间,她依旧痴痴笑着,任由委屈与寒凉尽数压在心底。
她知道,父母早已放弃了她。
在权势与家族前程面前,一个疯傻的女儿,本就是可以舍弃的累赘。这一年来,府中人人轻贱她、怠慢她,吃食粗劣,居所破败,无人真心待她。
可她甘之如饴。
至少,她活着,安然无恙地活着,远离了那些吃人的算计。
“听闻沈少卿家的痴女又犯傻了?”
墙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穿透院墙,落入院中。
沈夫人浑身一僵,瞬间收敛了怒意,慌忙整理衣饰,恭敬地转身行礼:“见过靖远侯。”
靖远侯萧砚。
那个她拼死想要避开的男人,此刻竟站在沈府门外。
沈清玉手中的石子骤然落地,心脏猛地一缩。
她依旧维持着疯傻的姿态,低头拨弄着泥土,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瞥见了院门口的身影。
男子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凌厉,眉眼深邃清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仅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压得满院寂静。
正是萧砚。
朝野皆知,靖远侯萧砚少年封侯,战功赫赫,权倾京华,性情淡漠寡情,从不对任何人留情。
他怎么会来沈府?
沈清玉心底警铃大作,死死攥紧衣袖,将一身痴傻演绎得淋漓尽致,不敢有半分破绽。
萧砚的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狼狈不堪的少女,深邃的黑眸沉沉,无人看透他眼底情绪。
他静静看了片刻,看着眼前少女懵懂痴傻、毫无章法的模样,薄唇微启,声线冷而沉:
“的确,痴得透彻。”
只是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她一年来所有的伪装,让沈清玉浑身骤然发冷。2
这章看得我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