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你高考失利,差三分落榜。」
周建民坐在地上,声音缓慢又沉重,缓缓揭开尘封四十多年的往事。
「你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消沉到了极致。爸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劝,怕戳痛你的自尊心。」
「第四天一大早,爸天不亮就起身,徒步走去县城,找木器厂厂长求情。」
「按照厂里规矩,顶班名额长子优先,百分百是你的,没有任何争议。可那年的木器厂,恰逢改革开放改制,自负盈亏、前途未卜。厂长跟爸实话实说,厂子最多撑五年,现在进厂,就是端一个迟早会碎的铁饭碗,毫无前途可言。」
周建军浑身一震,呆呆伫立,从未听过这些隐情。
「爸一开始根本不信,一辈子认定手艺、铁饭碗最安稳。他跟厂长拍桌子争执,说你读书天赋极好,放弃复读、进厂打工太可惜,耽误一辈子前程。」
「争执半天,厂长松了口,给了唯一的折中办法:名额可以转让折现,但厂里没有现金,只能让我顶班入职,预支三个月工资五十元,厂里再破例借款五十元,凑齐一百块,全部给你做复读学费。」
一百块。
在 1979 年,是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收入。
「那一百块,爸一分没留,全部交给妈,再三叮嘱,让妈说是自己攒的私房钱,专门给你复读用,绝不能让你知道真相。」
周建军瞬间红了眼眶。
他终于想起当年的细节。
当初拿到复读学费时,母亲笑着说是自己省吃俭用攒的私房钱。他年少执拗,心里暗自嘲讽,农村妇人哪有积蓄,只当是父母敷衍的借口,心里怨气更重。
原来,从头到尾,父母倾尽所有,只为给他一个复读求学的机会。
「那你呢?」周建军声音颤抖,带着无尽愧疚,「你顶了那个注定倒闭的岗位,耗了半辈子?」
「爸早就谋划好了。」周建民苦笑摇头,「他让我挂名顶班,不用进厂干活,全天跟着他学木工手艺。他说,厂子迟早倒闭,但手艺是一辈子的底气,饿不死人、穷不了身。」
「爸最看重、最偏爱你,他笃定你天资聪颖,只要好好复读,必定能考上大学,走出小镇、前程似锦,不用一辈子靠体力谋生。所以他把唯一的求学机会、所有期许,全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而我体弱多病、读书不行,他便把安身立命的木匠手艺,全数倾授给我,给我留好活下去的后路。」
「这就是他笨拙的平衡,也是外人看不懂的『偏心』。」
周建军早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那我第二年复读,为什么还是落榜了?还差七分……」
「第二年高考发挥失常,你心态彻底崩了。」周建民轻声说道,「你性子太执拗、太要强,受不了再次落榜的打击。出分第二天,你二话不说收拾铺盖,赌气南下打工,彻底离开了家。」
「你走之后,爸从来没怪过你。他始终觉得,你是赌气任性,年轻人心高气傲,在外肯定死扛硬撑,不肯低头认输。」
「所以他坚持每月给你寄钱,寄了整整三年,就怕你在外吃苦挨饿、囊中羞涩。」
「你 1984 年写的绝情信,爸收到后,沉默了整整三天三夜。」
周建民看向床头柜的信纸,眼底酸涩:「他不识字,看不懂完整的句子,特意求我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听完之后,他让我教他写『不要,算了』四个字,反复描、反复写,写废了十几张纸,最后才留在了信纸背面。」
「他不是怨你,是心疼你。心疼你年少倔强、硬扛所有委屈,心疼你小小年纪,就斩断了所有家的牵挂。」
三十八年的恨意,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他记恨半生的「偏心」,是父亲最笨拙、最深沉的双向成全。1
刚看到这里就觉得不够看,好想看下一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