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安排三天后进行根治手术,这三天只需静养观察,稳住病情即可。
从 ICU 转出普通病房后,周建军主动包揽了所有守夜陪护的活。
周建民在海南的建材生意离不开人,手头一堆事务积压,临走前反复叮嘱,后天手术前必定赶回,绝不缺席。
临走时,他再三嘱咐:「哥,老宅拆迁款的事,你千万先别跟爸提,别让他动气,影响病情。」
周建军满心疑惑:「为什么不能提?」
「你听我的就行,先别提。」周建民语气坚决,说完便匆匆离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父亲侧身躺着,呼吸沉缓,半边脸颊依旧僵硬歪斜,左手完全没有知觉,整个人苍老又孱弱。
周建军坐在床边的塑料小板凳上,静静看着苍老的父亲,眼底五味杂陈。
八十一岁的老人,满头白发,短发剃得干净,头皮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旧疤痕,都是年轻时刨子崩裂、凿木失手留下的印记。
那双粗糙变形、布满厚茧的大手,是四十年握刨子、凿子、墨斗磨出来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半生辛劳。
就是这双手,小时候给他削过专属小刨子,藏着笨拙的疼爱。
也是这双手,熬夜给体弱的弟弟打过枣红小木马,温柔又细心。
兄弟二人,年少时皆被偏爱,只是方式不同。
周建军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越看越茫然,越看越心慌,积攒三十八年的恨意,在细碎的温柔过往里,渐渐站不住脚。
第二天午后,病房阳光温和,父亲睡得安稳。周建军想着回一趟老宅,帮父亲取医保卡和换洗衣物。
老宅坐落在镇西头,青砖黑瓦、小院清幽,四十年的老房子,满是岁月烟火气。院里一口老井,一棵石榴树,是母亲怀上他那年亲手栽种的,如今枝繁叶茂,早已高过房檐。
推开木门,陈旧的木头味、陈年桐油味,夹杂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周建民之前把父亲接到海南住了两年,去年父亲执意回乡独居,守着这空荡荡的老院子,一住就是一年多。
他径直走进主卧,拉开父亲老旧的床头柜,翻找医保卡。
医保卡没找到,却在抽屉最深处,看到了一个旧铁皮药盒。
盒子干干净净,擦拭得发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绿色邮政汇款单存根,用橡皮筋细细捆扎,按年份依次排开,规整至极。
他随手抽出最上面一张,目光扫过收款人栏,忽然顿住了。
周建军?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重名,又连着翻了三张。
张张都是他的名字,张张都是广东东莞的地址。
最早的一张,1981 年 3 月,金额十五元。
泛黄的单据上,字迹刚硬刻板,像凿子刻出来的——是父亲的字。
附言栏里只有六个字:安心读书,家里好。
周建军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十五元,在 1981 年,相当于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是实打实的巨款。
他一张张往下翻,1981 年 5 月、8 月,月月不落;1982 年春节前,直接寄了三十元,是全年最多的一次。
三年时间,从未间断,每一张附言,都是一模一样的叮嘱。
周建军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脏狠狠抽痛。
他当年南下广东,进的是家具厂,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油漆工,常年和油漆、粉尘为伴,根本没有读书求学。
父亲年年月月寄钱、次次叮嘱安心读书,可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这一刻,尘封的记忆骤然复苏。
1981 年春天,工厂传达室大爷喊他取汇款,他拿到那十五元的时候,心里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满腔怨怼。
他偏执地认为,这是父亲亏欠他的,是抢走他前程的补偿,利息都远远不够。
拿到钱的当晚,他就喊上工友下馆子,四菜一汤、两瓶啤酒,轻轻松松挥霍一空。
之后每一笔汇款,他照旧领取,照旧肆意花销。
年少气盛的他,始终抱着报复的心态:你欠我的,我就心安理得收下,两不相欠。
后来他升职做漆工组长,收入稳定,便不再稀罕这十几二十元的汇款。1985 年,他赌气给家里寄了两百元,自以为一笔勾销、恩怨两清。
从那以后,父亲的汇款,再也没有来过。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不是父亲不再寄钱,是他 1984 年底,亲手写了一封绝情信寄回家。
信里只有冰冷一句话:以后别寄钱了,我不需要。
那封信,寄到了父亲的木匠作坊,被父亲亲手收下。
铁皮盒最底层,静静夹着那张泛黄脆裂的信纸,折痕深深,快要断裂。
而信纸的背面,空白处,反反复复、密密麻麻,描着四个笨拙沉重的字。
笔画极深,用力到戳破纸背,是几乎不识字、不会写字的父亲,一遍遍临摹、一遍遍刻画的结果:
不要,算了。
三十八年的怨恨,一瞬间轰然崩塌。
周建军蹲在漆黑的老屋里面,从午后到天黑,全程没有开灯。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缓缓移动,和三十八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当年他背着铺盖卷,赌气离家出走,决绝发誓:就算死在外面,也绝不回头。
父亲站在作坊门口,沉默目送,只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三十八年,他带着满心恨意漂泊半生,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恨错了人,怨错了事,辜负了最沉默的偏爱。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四个戳破纸背的字,温热的泪水,无声砸在泛黄的信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