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不住的痕迹

陈浚铭走进客厅，尽量把右手藏在身后，脸上努力扯出轻快的笑意。

陈奕恒已经把芋圆甜品摆到茶几上，热气氤氲，甜香漫开。他抬眼望向走进来的少年，原本盛满笑意的目光，微微顿住。

他太熟悉陈浚铭了。

平日里的陈浚铭，就算装开心，眼底也会亮晶晶的，眉眼舒展，会主动凑过来，伸手去碰甜品碗。可今天不一样。

少年的笑容看着勉强，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僵硬，脚步也放得很轻，走路的时候，脊背微微绷着，像是在刻意忍着什么。还有裤腿，下摆处湿漉漉的一大片，还带着未干透的凉意，明明出门的时候天气很好，根本没有下雨。

陈奕恒心底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面上却没有直接点破，依旧温声开口：“过来坐，甜品还是热的，快尝尝。”

陈浚铭点点头，快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刻意选择了侧对着陈奕恒的位置，把受伤的右手死死搁在沙发坐垫后面，不让对方看见。他垂着头，假装去看碗里的芋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手腕上的伤口被布料蹭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他忍不住细微地蹙了下眉，又飞快舒展开，生怕被捕捉到。

“玩得怎么样？和他们打球开心吗？”陈奕恒挨着他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

“嗯，挺开心的。”陈浚铭的声音比平时要轻一点，回答得有些仓促，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芋圆，放进嘴里，可甜腻的味道落在舌尖，却没有往日的欢喜。后背磕到石阶的地方一阵阵钝痛，只要稍微挪动身体，痛感就会清晰传来。

陈奕恒看着他，发现少年吃东西的时候，肩膀一直紧绷着，而且全程都只用左手拿勺子，右手始终缩在身后，不肯伸出来。

还有他的眼眶，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刚刚哭过，只是拼命压下去了。

这些细碎的不对劲，一点点拼凑在一起，在陈奕恒心里敲响警钟。

他没有立刻质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

陈浚铭吃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说自己有点累，想要回房间休息。说完便打算站起身，想要尽快躲开。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身体下意识往侧边偏了一下，右手没有稳住，不小心从沙发后滑出来。

陈奕恒的目光骤然落在那只手腕上。

白皙的皮肤上，一道长长的擦伤格外刺眼，表皮已经磨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边缘红肿泛红。

一瞬间，陈奕恒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心口猛地一沉。

“等一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浚铭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慌忙想要把右手再藏回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陈奕恒伸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却不容挣脱。指尖碰到伤口周边的皮肤，陈浚铭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那一下躲闪，已经说明了一切。

少年的耳尖唰地红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不敢抬头看陈奕恒的眼睛。

“就是……不小心磕到的，没什么大事。”陈浚铭声音发颤，还在强撑着找借口，“走路没注意，摔了一下而已。”

“摔一下会摔成这样？”陈奕恒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他湿漉漉的裤腿，又看向他微微佝偻的后背，“裤腿为什么是湿的？你后背是不是也受伤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陈浚铭再也装不下去。他抿紧嘴唇，眼眶的水汽再也兜不住，一层薄薄的水雾漫上来。

他本来想全部瞒住，不想让陈奕恒为自己操心，可那些藏不住的伤痕，还有压抑不住的情绪，全都暴露在了对方眼前。

陈奕恒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放得很柔，生怕扯到伤口，可眼底却盛满了心疼，还有一丝压抑的怒意。他没有发火，只是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心口堵得发闷。

“跟我说实话。”陈奕恒的嗓音放得很低，带着浓浓的担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瞒着我。”

陈浚铭咬着下唇，沉默了好半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委屈、难堪，还有怕给对方添麻烦的心思，全部涌上心头。

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不想告诉你……”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知道你今天很忙，我不想让你为我生气，不想你去和别人争执，不想给你添乱……”

他把傍晚在广场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那些刻薄的嘲讽，故意的冲撞，洒了一身的凉水，还有同伴想要去找陈奕恒，被他拦下来的经过。

每说一句，陈奕恒的脸色就沉一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离开短短几个小时，放在心尖上的人，就在外面受了这样的欺负。

陈浚铭说完，把头埋得低低的，像是做错了事一般，声音微弱：“我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以为我可以藏好的。”

陈奕恒望着少年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手腕上狰狞的擦伤，还有那藏在衣服下，隐隐作痛的后背，心里又疼又气。气那些人的恶意，更气陈浚铭什么都自己扛，独自咽下所有委屈，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开口求助。

他没有大声斥责，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人揽进怀里，动作轻柔，避开他受伤的后背和手腕。

“傻不傻。”陈奕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地拍着，“受了委屈，怎么能一个人憋着。我是你的依靠，不是让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的。”

陈浚铭埋在他的肩头，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终于绷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客厅里还残留着芋圆甜甜的香气，可此刻，少年的满心苦楚，终于不再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陈奕恒紧紧抱着怀里发抖的人，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意。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