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第十章 小狗与布偶猫
一
上海。八月二十三日。周六。早晨七点四十。
江亦辰蹲在林听夏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袋生煎。月牙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翘着一撮。像某种大型犬刚睡醒的毛。
门开了。
林听夏穿着浅杏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揉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睡醒的雾气。
江亦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不,他的眼睛不是琥珀色,是偏深的棕,但此刻亮得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醒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嗯。"林听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手指掩着唇。布偶猫刚睡醒的慵懒。
江亦辰把豆浆递过去。插好吸管。生煎放在台阶上。"趁热吃。我排了二十分钟。"
"哪家?"
"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路口拐角。"
林听夏低头咬了一口生煎。汤汁溢出来。她用手背接住。动作很轻。像猫舔水。
"好吃吗?"江亦辰蹲回台阶上。仰着头看她。像一只等投喂的大型犬。
"嗯。"她掰了一半递到他嘴边。"你尝。"
江亦辰张嘴咬了。嘴唇碰到她的指尖。没躲。反而轻轻蹭了一下。
"甜。"他说。不知道说的是生煎还是别的。
林听夏的耳尖红了。她低头继续吃。生煎的褶子捏得很精致。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不像江亦辰,一口半个。
江亦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什么?"林听夏抬眼。
"看你。"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里带着点傻气。"你早上刚起来就这样。我要是画家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每天画你。"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更翘了。"画一百张。贴满墙。"
林听夏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像布偶猫被顺毛时发出的呼噜声。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谁学的。"他凑近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仰着脸。"跟你。"
二
上午十点。静安寺附近的小马路。
林听夏穿一条米白色的长裙。针织开衫搭在肩上。头发放下来了。被风吹得轻轻飘。她走路的姿势很稳。步子不大。像猫踩在棉絮上。
江亦辰走在她旁边。手垂着。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手背。碰一下。缩回去。再碰一下。
"牵手。"林听夏突然说。
"啊?"
"你碰来碰去。"她没回头。但耳根红了。"要么牵。要么别碰。"
江亦辰的手指立刻插进她指缝里。扣紧了。
"牵了。"他声音有点哑。像小狗终于被允许上沙发。
林听夏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她的手被裹在中间。小小的。白白的。
"你手好大。"她轻声说。
"嗯。能包住你的。"
路边有一家花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白色的洋桔梗和淡紫色的勿忘我。江亦辰停下来。盯着看。
"想买?"
"你上次说桔梗好看。"
"我说的是白色洋桔梗。"
"嗯。"
他拉开门。叮当一声。花店的冷气扑出来。他挑了一束。白色的。包好了递给她。
"给我的?"
"嗯。"
"为什么突然买花?"
"因为好看。"他挠了挠鼻子。月牙疤皱起来。"像你。"
林听夏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瓣蹭在鼻尖上。
"谢谢。"
"不客气。"他站得笔直。像做了好事等夸的小狗。
三
中午。他们回到江亦辰的出租屋。
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林听夏上次落下的书。沙发上搭着她的围巾。
江亦辰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打鸡蛋。
"你确定你会做饭?"林听夏坐在餐桌前。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
"会一点。"他磕蛋壳。碎了一地。蛋液流到台面上。
"那是会一点吗?"
"……会零点一。"
林听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住。
"这样。"她带着他的手。把蛋壳掰开。蛋液完整地落进碗里。
江亦辰低头看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上。白皙的。纤细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涂了透明的指甲油。
"你手好小。"他声音闷闷的。
"你手好大。"她重复了早上的话。嘴角弯了。
她教他打第二个蛋。这次成功了。
"你学东西快。"她松开手。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什么都教我。"他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教我怎么对人好。教我怎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教我怎么被爱。"
林听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从发旋到额角。轻轻的。像撸一只大型犬的脑袋。
"笨蛋。"她说。声音软了。
江亦辰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
他低头。继续煎蛋。锅铲差点飞出去。
四
下午三点。沙发上。
林听夏靠在垫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了几页。没看进去。
江亦辰趴在她腿边。头枕在她的大腿上。闭着眼。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狗。
"你多重。"林听夏低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的头发。
"七十公斤。"
"像只大金毛。"
"什么?"
"金毛。暖。笨。忠诚。"
"我不笨。"
"你笨。"
"我聪明。"他睁开眼。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她的脸逆着光。轮廓像一幅柔焦的照片。"我追到你了。全世界最聪明的事。"
林听夏的手指停在他的发旋上。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你每次说'嗯'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脸埋进她的裙摆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一个'嗯'能让我高兴半天。"
林听夏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腿上的脑袋。后颈的线条很干净。卫衣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后颈。
江亦辰抖了一下。
"痒。"
"你不是说像金毛吗?金毛不怕痒。"
"金毛也怕。"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别挠那儿。"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小了。"因为你一碰我就想——"
"想什么?"
"想亲你。"
林听夏的手指停了。
然后她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月牙疤旁边。
"盖章了。"她轻声说。
江亦辰的眼睛亮了。像被点亮的两盏灯。
他坐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再来一个。"
"不要。"
"就一个。"
"不要。"
"小夏——"
"叫姐姐。"
"……姐姐。"
林听夏笑出了声。肩膀在抖。江亦辰的下巴跟着晃。
"你笑什么。"
"你叫姐姐的样子。"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小狗撒娇。"
"我就是小狗。"他理直气壮。收紧了手臂。"你的小狗。"
林听夏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
"乖。"
五
傍晚。阳台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腿悬在栏杆外面。江亦辰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林听夏手里一杯温水。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粉色。像布偶猫耳朵内侧的颜色。
"听夏。"
"嗯。"
"我们以后也这样好不好。"
"哪样?"
"就这样。"他比划了一下。"早上买豆浆。你咬生煎咬一半喂我。然后牵手逛街。你摸我头。我趴你腿上。晚上一起看——"
"看什么?"
"看你。"
"又来了。"
"真的。"他转头看她。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碎发被风吹起来。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你看什么都好看。看书好看。发呆好看。笑好看。不笑也好看。"
林听夏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江亦辰。"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平时不这样。"
"哪样?"
"这样——"她找不到词。"这样黏。"
"我黏你了吗?"他歪头。像小狗歪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我喜欢你。很喜欢。比昨天更喜欢。比明天可能少一点。因为后天会更喜欢。"
林听夏把温水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他。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拇指擦过他的月牙疤。
"江亦辰。"
"嗯。"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让我叫姐姐了。"
"……"
"只有对我才这样。"
林听夏低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江亦辰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拢着。
风很大。但很暖。
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
江亦辰低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
"晚安。"
"还没到晚上。"
"提前说。"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每天都想跟你说。"
林听夏在他怀里笑了。
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布偶猫。
第十四卷·第十章 完
第十四卷·第十一章 同时伸出的手
一
上海。八月二十五日。周二。傍晚六点十分。
林听夏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江亦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冰美式。他没喝。手指在杯壁上敲着。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上。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
"等很久了?"林听夏走过来。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坐下。
"没有。刚到。"他撒谎了。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薄薄一层。说明放了好一会儿。
林听夏没拆穿。她低头喝水。睫毛垂着。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两根绷紧的弦。
江亦辰的左手一直插在卫衣口袋里。攥着什么。指节微微发白。
林听夏的右手也放在包里。指尖捏着一个丝绒小袋。
"那个——"两个人同时开口。
然后同时停住。
"你先说。"江亦辰的耳朵动了动。
"你先。"林听夏低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沉默了三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把手从各自藏东西的地方抽出来。
江亦辰的手心里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翻盖的。缎面。
林听夏的手心里是一个浅杏色的丝绒袋。抽绳的。小小的。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然后——
江亦辰笑了。月牙疤皱起来。不是痞气的笑。是那种被撞见小心思之后无处躲藏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林听夏也笑了。手指微微收紧。丝绒袋在掌心里皱了一下。她垂下眼睛。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你先。"江亦辰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手指还搭在上面。没完全松开。
"一起打开?"林听夏抬眼看他。
"好。"
他们同时掀开盖子。同时拉开抽绳。
江亦辰的盒子里。躺着一枚书签。黄铜的。镂空雕着一枝桂花。下面刻了两个字:听夏。
林听夏的丝绒袋里。是一枚袖扣。银质的。圆形。上面刻着一道弯月。和她锁骨上那枚月牙疤的形状一模一样。
两个人又愣住了。
然后同时开口——
"我路过那家文具店——"
"我找了好几家银饰店——"
又同时停住。
尴尬一笑。
江亦辰的耳尖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翘得更厉害了。
"你先说。"他声音闷闷的。
林听夏把袖扣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指尖转了转。银光在指间闪。
"我找了好几家银饰店。"她重复了刚才被打断的话。"想找一个月牙形状的。最后在一家老店找到的。师傅说这是他自己的设计。叫'新月'。"
她把袖扣放在桌上。推向他。
"给你。配你那件灰色衬衫。"
江亦辰低头看着那枚袖扣。月牙的弧度很柔。边缘打磨得光滑。他伸手拿起来。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给亦辰。夏。"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刻的?"
"上周。"
"上周?"他抬头。眼睛亮了。"上周你还在跟我冷战。"
"冷战不代表不想你。"
江亦辰的手指攥紧了袖扣。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字。
"那我这个——"他把书签从盒子里拿出来。黄铜的桂花枝在灯光下泛着暖光。"我路过那家店。看见桂花。想起你说过你名字里有'夏'。但夏天没有桂花。所以我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想把这个给你。让夏天也有桂花。"
林听夏接过书签。指尖碰了碰桂花的镂空花纹。
"傻。"她说。但声音是软的。
"你才傻。"江亦辰把袖扣戴在手腕上。银质的月牙贴着皮肤。"我们俩。一个买书签。一个买袖扣。都藏在口袋里一整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藏了一整天?"
"你包里鼓了一块。昨天没有。"
林听夏低头看自己的帆布包。确实鼓着一小块。
"……观察得真仔细。"
"对你。我什么都看得见。"
二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他们沿着苏州河走。
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一罐蜂蜜。梧桐叶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
江亦辰走在左边。林听夏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手垂着。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芦苇的味道。
"听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停了。踢了一颗小石子。"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我们——"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会怎样。"
林听夏的脚步慢了。
"你想说什么?"
江亦辰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夕阳落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月牙疤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
"我想说——"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我马上要去深圳实习了。三个月。然后回来。然后可能还要去别的城市。投行就是这样。到处跑。"
"我知道。"
"你愿意——等我吗?"
林听夏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橘红色的天光。
"江亦辰。"
"嗯。"
"你问过我这个问题。去年七夕。你问我愿不愿意等你。"
"记得。"
"我说了愿意。"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往前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跑再远。你还是那个蹲在我门口等豆浆的人。还是那个买花说'像你'的人。还是那个——"她的声音轻了。"还是那个叫姐姐会脸红的人。"
江亦辰的眼眶热了。
"你别说了。"
"为什么?"
"再说我就——"他的声音哑了。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紧。"就说不出话了。"
林听夏笑了。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
"没哭。"
"快了。"
夕阳沉得更低了。水面上的橘红变成了深紫。远处的桥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一串珠子。
江亦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捧住她的脸。
"林听夏。"
"嗯。"
"我承诺你。"
"什么?"
"我承诺——"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管我去哪里。不管过多久。你都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不会变。"
林听夏的睫毛颤了颤。
"还有呢?"
"还有——"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每年今天。我都给你买花。"
"今天又不是纪念日。"
"那每年你生日。每年七夕。每年——"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每年我想起来的日子。"
"太多了。"
"不够。"
林听夏闭上了眼睛。
江亦辰的嘴唇落下来。
不是那种激烈的。是带着夕阳温度的。温热的。绵长的。像蜂蜜水缓缓流过喉咙。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拢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在他的手腕上。
林听夏的手攥住他的卫衣下摆。指尖陷进布料里。
河面上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江亦辰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林听夏的嘴唇有一点肿。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盖章了。"她轻声说。
"盖了好几个。"江亦辰低头。嘴唇还贴着她的嘴角。闷闷的声音。"不够。再来一个。"
"不要。"
"就一个。"
"不要。"
"小夏——"
"叫姐姐。"
"……姐姐。"
林听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
江亦辰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林听夏。"
"嗯。"
"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
"比你知道的更喜欢。"
"嗯。"
夕阳最后一道光沉入水面。天边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亮了。
他们站在苏州河边。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
江亦辰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风里。
林听夏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听夏。"
"嗯。"
"以后不管去哪。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好。"
"每天都想你。"
"好。"
"每天都——"
"江亦辰。"
"嗯。"
"闭嘴。让我抱一会儿。"
江亦辰笑了。月牙疤在暮色里弯着。
"好。"
第十四卷·第十一章 完
第十四卷·第十二章 暗箭与底线
三
横店。八月二十六日。凌晨一点。
顾言洲被手机震动吵醒。
屏幕亮了。陌生号码。他接了。
"顾老师。"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是《长夜》剧组的场记小杨。白天不好意思说——白锦今天在片场放话了。说要让你和那个小陆'混不下去'。"
顾言洲坐起来。床头灯没开。月光落在他脸上。银丝眼镜搁在床头柜上。
"什么意思?"
"他跟制片主任说了。要把小陆的特约换了。还跟武术指导打了招呼。明天有场群戏。小陆的站位——"小杨的声音压低了。"在爆破点附近。"
顾言洲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还有。他跟几个群头说了。以后横店所有组。不接你们的人。"
"知道了。"
"顾老师。白锦他哥是——"
"我知道他是谁。"
顾言洲挂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月光把他的轮廓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白锦。金鹿奖最年轻影帝。哥哥是华晨娱乐的副总。手里有三个制片公司。圈内人脉盘根错节。
但他碰了陆川。
顾言洲站起来。走到陆川的卧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川睡觉不老实。被子踢到脚底下了。尤克里里靠在床头。新买的。相思木的。
顾言洲推开门。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他的手指碰到陆川的脸。温热的。睡梦中的陆川蹭了蹭他的掌心。像猫。
顾言洲的手指停了一秒。收回来。
他转身出门。关好门。
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喂。陈哥。是我。顾言洲。"
"哟。MIT的大才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一个人。白锦。华晨娱乐的。我要他所有的——"顾言洲的声音平得像冰面。"黑料。税务。潜规则。片场耍大牌。代言违约。所有。"
"这是要搞他?"
"嗯。"
"行。给我两天。"
挂了电话。顾言洲站在窗前。横店的夜景在脚下铺开。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翻到陆今朝的对话框。
"今朝。"
"嗯。"
"白锦动手了。"
"怎么?"
"明天陆川的戏。站位被调到爆破点。"
对面沉默了很久。
"操。"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搞他。"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顾言洲。"
"嗯。"
"别把人打死。"
"看心情。"
一
横店。八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
《长夜》剧组。明清宫苑。
陆川站在群演队伍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涂了灰。
他今天有一场戏。城门口的百姓。爆破戏。城门塌。百姓四散奔逃。
站位表上。他的位置被改了。从安全区移到了城门正下方。
他不知道。
场记小杨走过来。悄悄拉了他一下。
"小陆。你的站位被改了。在爆破点正下方。你——"
"啊?"陆川低头看站位图。瞳孔缩了。"这、这不是——"
"是白锦改的。"小杨压低声音。"他跟导演说你站位不对。影响画面构图。"
"可是——这不安全——"
"你跟谁说都没用。白锦是男一号。导演听他的。"
陆川攥紧了手里的站位图。纸被捏出了褶子。
"谢谢杨哥。"
"我只能提醒你。你自己小心。"
陆川点点头。回到队伍里。
他站在城门正下方。抬头看。那块重达两百斤的泡沫城门板悬在头顶。爆破点就在他身后三米处。
导演喊了"各就各位"。
陆川深吸一口气。
"Action!"
城门炸了。泡沫板往下落。碎片飞溅。
陆川往旁边扑。但站位太近了。一块碎片擦过他的手臂。火辣辣的疼。他踉跄着跑出画面。
"Cut!过!"
场务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
陆川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粗布袖子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不多。但疼。
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小陆!"
顾言洲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他大步走过来。深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银丝眼镜后面的黑眼睛——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走到陆川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
"谁改的站位?"
"没、没人——"
"谁。"
"……白锦。"
顾言洲的手指攥紧了。指关节的血痂还没好。又泛白了。
他伸手。握住陆川的手腕。力道不轻。
"走。"
"去哪?"
"医务室。"
"我没事——"
"走。"
二
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给陆川处理伤口。碘伏擦上去。陆川嘶了一声。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顾言洲站在旁边。看着护士包扎。一圈。两圈。白色纱布裹住小臂。
"好了。别碰水。"护士收起工具。
"谢谢。"
护士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言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
"顾哥。"
"嗯。"
"我没事。"
"没事?"顾言洲的声音低了。像冰面下的暗流。"站位改到爆破点。叫没事?"
"就擦了一下——"
"擦了一下?"顾言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那块泡沫板两百斤。如果角度偏五度。你现在不在医务室。"
陆川的手指攥紧了纱布。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
"不是担心。"顾言洲的声音哑了。不是平时的平。是碎的。"是怕。"
陆川愣住了。
"我怕。"顾言洲重复。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昨晚我查了站位表。今天早上想换。但来不及了。我到片场的时候你已经在——"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你已经在城门下面了。"
"顾哥——"
"别叫我顾哥。"顾言洲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叫什么都行。别叫顾哥。你一叫这个我就觉得——"他停了。喉结滚了一下。"就觉得我他妈没保护好你。"
陆川站起来。纱布的手抓住顾言洲的衬衫前襟。
"你保护我了。"他的声音在抖。但眼睛很亮。"你来了。你每次都在。"
"这次差点就——"
"没有差点。"陆川的手指攥紧了。"我站在这里。好好的。因为你来了。"
顾言洲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攥着自己的衬衫。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他伸手。覆上去。手指扣进陆川的指缝里。
"以后不会了。"
"什么?"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顾哥——"
"叫别的。"
"……言洲哥?"
顾言洲的手指收紧了。
"再叫。"
"言洲哥。"
"再叫。"
"顾——言洲。"
顾言洲的手指从他指缝里抽出来。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脸。指尖落在颧骨上。
"陆川。"
"嗯?"
"离白锦远点。"
"我知道。"
"不是远点。"顾言洲的声音沉了。"是——别让他靠近你。任何距离。任何方式。"
"好。"
"我来处理。"
"你别再打人了。"陆川的声音软了。带着一点急。"你上次手都破了。这次别——"
"不打。"顾言洲的手指从他颧骨滑到耳侧。拨开一缕碎发。"这次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需要知道。"
陆川张了张嘴。没再问。
他低头。额头抵在顾言洲的肩膀上。
"言洲哥。"
"嗯。"
"你别出事。"
"不会。"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顾言洲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窗外。横店的太阳很烈。白花花的。晒得地面发烫。
但医务室里很凉。
三
八月二十七日。凌晨。
白锦的微博炸了。
有人匿名发了长文。详细列举了他过去三年里——
税务问题。片场辱骂工作人员。潜规则未成年练习生。代言违约。甚至还有一次酒驾被压下来的记录。
每一条都有截图。有录音。有转账记录。
实锤。全是实锤。
华晨娱乐的公关团队凌晨三点还在加班。但删不完。因为不止一个平台。不止一个账号。
白锦的微博评论区从"哥哥好帅"变成了"人渣去死"。
金鹿奖组委会发了声明。启动调查程序。
他主演的《长夜》宣布暂停拍摄。换角。
他代言的三个品牌连夜发了解约声明。
一夜之间。从影帝到过街老鼠。
白锦打电话给哥哥。哭着求帮忙。
"哥——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他哥的声音冷得像铁。"你那些事。我早说过让你收着。你不听。现在全网都是。谁都保不了你。"
"那我怎么办——"
"滚去国外。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白锦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得死紧。手机还在响。全是陌生号码。全是骂他的。
他想起两天前。那个叫顾言洲的男人。银丝眼镜。冷得像冰的眼睛。
"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以为那是气话。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气话。
那是通知。
四
横店。八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
顾言洲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陈哥"。
"东西都在这了。够他喝一壶的。税务那条最狠。三年偷税一千二百万。够判刑了。剩下的都是添头。你看着用。"
顾言洲关了邮件。
他拿起手机。翻到白锦的号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然后拉黑。
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陆川从卧室出来。穿着他的T恤。太大了。下摆盖过膝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顾哥——言洲哥。"
"嗯。"
"我饿了。"
"厨房有粥。"
"你做的?"
"嗯。"
陆川跑进厨房。光着脚啪嗒啪嗒的。
顾言洲看着他的背影。T恤下摆晃来晃去。露出一截小腿。缠着纱布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端碗。
他戴上眼镜。站起来。走过去。
"慢点。别烫着。"
"好烫——"陆川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呼呼的。"但好香。"
"小米粥。放了红枣。"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不会。网上搜的。"
陆川笑了。酒窝陷下去。眼睛弯弯的。
"言洲哥。"
"嗯。"
"你对我真好。"
顾言洲看着他。看着他吹粥时鼓起的脸颊。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臂。看着他穿着自己T恤的样子。
"吃你的。"
他伸手。揉了揉陆川的头发。
手指在发旋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第十四卷·第十二章 完
第十四卷·第十三章 冰融与起飞
一
横店。八月二十九日。傍晚。
陆川的小臂上拆了纱布。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红痂。不深。但看着还是扎眼。
顾言洲盯着那道痂看了三秒。眉头皱了一下。
"别看了。"陆川把袖子放下来。"都快好了。"
"别碰水。"
"知道。"
"别用力。"
"知道。"
"别——"
"言洲哥。"陆川打断他。坐在沙发上。新尤克里里抱在怀里。断了一根弦的那把已经被他收进柜子里。"你再说下去。我连呼吸都要跟你报备了。"
顾言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陆川低头。手指在琴弦上划过。一串音符跳出来。不成曲。但好听。
他弹了一首新的。不是自己写的。是首老歌。调子慢。和弦简单。
"慢些走。再慢些。
让我多看一眼你的背影。
不用回头。我知道你在。
一直都在。"
他没唱。只是弹。手指在弦上轻轻按着。拨着。
顾言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合着。屏幕黑着。他没工作。
他看着陆川的手指。看着琴弦在指尖下震动。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小臂上那道纱布拆掉后露出来的红痂。
"那首歌。"顾言洲开口。声音哑的。"什么名字。"
"《慢些走》。"陆川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我改的。原版不是这样。"
"改了哪里?"
"原版是'让我多看一眼你的脸'。我改成了'背影'。"
"为什么。"
"因为你总坐在窗边。背对着我。"陆川笑了。酒窝浅浅的。"我看见的。都是你的背影。但我不介意。背影也很好看。"
顾言洲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前。
陆川抬头。琴声停了。
"继续弹。"顾言洲说。
"啊?"
"继续弹。别停。"
陆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手指重新落在弦上。音符跳出来。慢的。柔的。
顾言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然后他伸手。拿走了尤克里里。放在茶几上。
"诶——"
顾言洲俯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捏住陆川的下巴。
"别弹了。"
"为什么——"
顾言洲低头。吻了他。
不是昨天那种轻的。不是额头。不是嘴角。
是嘴唇。正正的。压下来的。
陆川的眼睛睁大了。手指还保持着按弦的姿势。僵在半空。
顾言洲的嘴唇很凉。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三秒。五秒。七秒。
陆川的手指终于落下来。攥住了顾言洲的衬衫前襟。
他闭上眼睛。回吻了。
不是学的。是本能。嘴唇轻轻蹭了一下。像小动物试探着舔了一下。
顾言洲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退开了。
一点点。嘴唇还贴着。呼吸交缠。
"你——"陆川的声音抖了。眼睛湿漉漉的。"你主动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想。"
陆川的酒窝猛地陷下去。整张脸像一朵炸开的烟花。
"你说'想'。"他重复。声音在发抖。但笑得压不住。"顾言洲说'想'。"
"别笑了。"
"我忍不住——"
顾言洲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脸颊。拇指擦过他的酒窝。
"再笑就再亲。"
陆川立刻抿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的。弯得快滴出水来。
"不笑了。"他闷闷地说。但嘴角还在翘。
顾言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又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很短。像盖章。
"盖章了。"陆川小声说。
"嗯。"
"这次是你盖的。"
"嗯。"
二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八月三十日。早上七点二十分。
江亦辰拖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月牙疤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没动。
林听夏站在他面前。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豆浆。路上喝。"她把纸袋递过去。
"我不饿。"
"不饿也喝。"
江亦辰接过纸袋。豆浆还是热的。他插了吸管。喝了一口。
"甜吗?"林听夏问。
"甜。"
"我让少放糖了。"
"嗯。"
沉默。
机场广播在播登机提醒。人流来来往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出嘈杂的声响。
"听夏。"
"嗯。"
"三个月。"
"嗯。"
"三个月我就回来。"
"我知道。"
"你等我。"
"我等你。"
江亦辰的手指攥紧了豆浆杯。塑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放下杯子。伸手。把林听夏拉进怀里。
很紧。紧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林听夏。"
"嗯。"
"第一天。我就会想你。"
"嗯。"
"第二天也是。"
"嗯。"
"第三天——"
"江亦辰。"林听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再说下去。飞机要飞了。"
"让它飞。"
"别闹。"
江亦辰松了手。但没完全松开。手指还勾着她的指尖。
"每天打电话。"
"好。"
"每天视频。"
"好。"
"每天——"
"江亦辰。"
"嗯。"
"走吧。"
江亦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逆着机场的灯光。她的眼睛里有他。小小的。完整的。
他俯身。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月牙疤旁边。
"盖章了。"他说。声音哑的。
"盖了好几个了。"
"不够。"
林听夏笑了。伸手推了他一下。
"去吧。别误机。"
江亦辰拖着行李箱。走了三步。回头。
林听夏站在原地。风衣被空调风吹起来。她朝他挥了挥手。
江亦辰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干嘛?"
"留着看。"
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再回头。
但林听夏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三
深圳。八月三十日。中午十二点十分。
江亦辰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高楼。天桥。棕榈树。粤语广播。
手机震了。
林听夏的消息。
"到了吗?"
"刚到。深圳好热。"
"比上海热?"
"热。像蒸笼。"
"开空调。"
"开了。还是热。"
"因为你心热。"
江亦辰盯着那条消息。耳朵红了。
"你学我。"
"没学。实话。"
"想你了。"
对面停了很久。
"嗯。知道了。"
"就这?"
"我也想你。"
江亦辰把手机贴在胸口。月牙疤皱起来。
出租车停在福田区的一栋公寓楼下。他拎着行李箱上楼。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比上海的还小。但干净。朝南。阳光很好。
他放下行李。站在窗前。深圳的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手机又震了。
"视频?"
江亦辰接了。
屏幕里出现林听夏的脸。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他上次落下的灰色卫衣。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
"你穿我衣服。"
"借的。"
"还我。"
"不还。"
江亦辰笑了。月牙疤弯起来。
"好看吗?深圳。"
"好看。"
"骗人。你根本在看我。"
"……嗯。"
林听夏低头。耳尖红了。
"江亦辰。"
"嗯。"
"第一天。"
"嗯。"
"我也想你。"
屏幕两端。两个人隔着两千公里。看着彼此的脸。
江亦辰的手指碰了碰屏幕。碰在她脸颊的位置。
"等我三个月。"
"好。"
"三个月后。我回来。"
"我等你。"
窗外。深圳的阳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
江亦辰靠在窗边。手机举在面前。
"听夏。"
"嗯。"
"第一天。想你。是真的。"
林听夏在屏幕那头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第二天也是。"
"嗯。"
"第三天——"
"别说了。"林听夏的声音软了。"再说我就想现在飞过去。"
"你来。"
"我真的会来。"
"那来。"
"……江亦辰。"
"嗯。"
"乖乖实习。别闹。"
"想你才闹的。"
林听夏没说话。她把手机靠在书架上。两只手出现在屏幕里。比了一个心。
江亦辰的喉咙热了。
林听夏没说话。她把手机靠在书架上。两只手出现在屏幕里。比了一个心。
江亦辰的喉咙热了。
他伸出手。也在屏幕这边比了一个心。
"盖章了。"他说。
"盖了。"
"这次隔了两千公里。"
"没关系。"林听夏的声音很轻。很稳。"盖住了。就跑不掉。"
第十四卷·第十三章 完
第十四卷·第十四章 醋意与车票
一
横店。九月一日。下午三点。
《长夜》剧组。明清宫苑。
陆川站在廊檐下。换了身新戏服。靛蓝色粗布短打。腰间系着麻绳。脸上涂了薄粉。显得眉眼更清秀。
今天拍一场重头戏。他演的少年杂役和女二号——一个叫苏桃的新人演员——有对手戏。苏桃演的是客栈老板娘的女儿。活泼开朗。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导演喊"Action"。
"小哥!帮我搬一下箱子!"苏桃的声音脆生生的。提着裙摆跑过来。一把抓住陆川的袖子。
陆川被她拉着跑。箱子很重。他踉跄了一下。苏桃伸手扶住他的腰。
"小心点呀!"
她的手在陆川腰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Cut!过!"导演满意地点头。"很好。情绪对了。再来一条远景。"
陆川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桃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直接按在陆川额头上。
"你出汗了。我帮你擦。"
"不、不用——"陆川往后仰了仰头。但苏桃的手已经贴上来了。指尖蹭过他的眉骨。
"别动嘛。我帮你擦干净。待会儿还有戏。"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但陆川还是有点不自在。他偏过头。余光扫向片场边缘。
顾言洲站在那里。
深灰色衬衫。银丝眼镜。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应该是来探班的。
但他没走过来。
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只有镜片后面的黑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苏桃贴在陆川额头的手指上。
陆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他侧身避开苏桃的手。接过纸巾自己擦。"我自己来。"
"哎呀。你脸红了。"苏桃笑嘻嘻地戳他的酒窝。"真可爱。"
陆川的酒窝缩回去了。他低头。手指攥紧了纸巾。
"苏桃。下一场准备。"场务喊。
"来啦!"苏桃应了一声。拍了拍陆川的肩膀。"晚上收工一起吃饭呀!我请客!"
"我——"
"就这么定了!"她跑开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陆川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纸巾。
他转头看向梧桐树的方向。
顾言洲已经不在了。
二
公寓。傍晚六点。
陆川推开门。换鞋。把戏服叠好放在椅背上。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传来水声。
他走过去。顾言洲站在灶台前。煮面。背影笔直。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言洲哥。"陆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点半。"
"你——在片场怎么没过来?"
"有事。"
顾言洲的声音平得像冰面。听不出任何起伏。
陆川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裤缝上攥了攥。
"面好了。"顾言洲关火。把面捞进碗里。清汤。一把小白菜。一个荷包蛋。
他端着碗放到餐桌上。没看陆川。
陆川跟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言洲哥。"
"吃面。"
"你生气了?"
"没。"
"你明明——"
"我说了没。"顾言洲拉开椅子坐下。对面的。没坐在他旁边。
陆川的筷子停在碗里。荷包蛋被戳破。蛋黄流出来。
他放下筷子。
"是因为苏桃吗?"
顾言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了。
"她碰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
"她帮我擦汗——"
"她扶你腰。"
"那是戏里——"
"戏里戏外。"顾言洲抬起头。银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她看你的眼神。不是看一个特约的。"
陆川愣住了。
"我看见了。"顾言洲的声音哑了。"她碰你的时候。你躲了。但——"他的手指攥紧了杯子。"但你没推开。"
"我推了!"陆川急了。"我接过纸巾自己擦了!"
"不够。"
"什么不够?"
"你应该——"顾言洲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你应该让她知道。你不是她能碰的。"
陆川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蛋黄还在流。热气往上冒。
"那我应该怎么说?"他的声音轻了。"说'我有男朋友了'?"
顾言洲的手指僵在杯子上。
"还是说——"陆川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我有人了。他叫顾言洲'?"
顾言洲的耳尖红了。
"……随便你。"
"那我就这么说。"
"别。"顾言洲的声音闷了。"太张扬。"
"你不是说要让所有人知道吗?"
"我说的是让她知道。不是全剧组。"
陆川笑了。酒窝慢慢陷下去。
"言洲哥。"
"嗯。"
"你吃醋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的。"
"面都没吃你热什么。"
顾言洲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掩饰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陆川站起来。端着碗走到他旁边。挤进他和桌子之间的缝隙里。坐到他腿上。
"诶——"
"面要凉了。"陆川把筷子递到他嘴边。"你先吃一口。"
顾言洲低头看着递到嘴边的筷子。面条挂着蛋黄。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煮面。"
"不用。"
"要的。"陆川的手指蹭了蹭他的下巴。"你煮的面最好吃。"
顾言洲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杯子。抬起来。环住陆川的腰。
"那个苏桃。"
"嗯?"
"离她远点。"
"好。"
"别让她碰你。"
"好。"
"只准我碰。"
陆川的酒窝炸开了。
"好。"他低头。嘴唇贴在顾言洲的耳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只准你。"
顾言洲的手指收紧了。在他腰上。
三
深圳。九月一日。晚上十点。
江亦辰趴在出租屋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密密麻麻。数字像蚂蚁一样爬。
他揉了揉眼睛。月牙疤在台灯下泛着光。
手机亮了。林听夏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接了。
屏幕里。林听夏坐在床上。穿着他的灰色卫衣。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本书。
"还没睡?"江亦辰的声音哑了。带着疲惫。
"等你。"林听夏放下书。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眼睛红了。"
"没事。看了八小时屏幕。"
"吃晚饭了吗?"
"吃了。便利店饭团。"
"饭团?"林听夏皱眉。"那能吃饱?"
"凑合。"
"江亦辰。"
"嗯。"
"我周末去看你。"
江亦辰愣了。
"什么?"
"我买票了。"林听夏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高铁票。上海虹桥到深圳北。周六早上八点。
"你——"江亦辰坐直了。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你不用——"
"我查了。三个半小时。到了你带我吃好吃的。"
"可是你——"
"我放假。周六周日。"林听夏的声音软了。"我想你了。三天了。想得睡不着。"
江亦辰的喉咙热了。
"三天而已。"
"三天很长。"
"你之前说等三个月——"
"三个月是三个月。三天是三天。"林听夏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像在戳他。"你别管。我来了。你负责接站。"
"好。"
"住哪?"
"我这边有沙发——"
"我订了酒店。离你公寓两站路。"
"你连酒店都订了?"
"嗯。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临时抱佛脚?"
江亦辰笑了。月牙疤弯起来。
"林听夏。"
"嗯。"
"你来了我带你去吃深圳最好吃的肠粉。"
"好。"
"带你去海边。"
"好。"
"带你去——"他的声音低了。"带你去所有地方。"
林听夏在屏幕那头笑了。眼睛弯弯的。
"江亦辰。"
"嗯。"
"别加班太晚。"
"好。"
"别吃泡面。"
"好。"
"别——"她的声音轻了。"别太想我。想多了会累。"
"已经很累了。"
"那不想了。"
"做不到。"
林听夏低头。耳尖红了。
"笨蛋。"她说。
"你的笨蛋。"
四
横店。深夜十一点。
陆川趴在床上。新尤克里里放在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看着坐在窗边的顾言洲。
顾言洲摘了眼镜。揉鼻梁。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
"言洲哥。"
"嗯。"
"你今天真的吃醋了。"
"说了没有。"
"你说了'只准我碰'。"
"……那是事实。"
"事实也是吃醋。"
顾言洲不说话了。戴上眼镜。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里。陆川的眼睛亮亮的。酒窝浅浅的。像盛了一汪水。
"过来。"顾言洲说。
陆川爬起来。膝盖挪到床沿。伸手。
顾言洲拉住他的手。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按进怀里。
陆川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心跳。稳的。但比平时快一点。
"顾言洲。"
"嗯。"
"你心跳好快。"
"……热的。"
"又热。"
顾言洲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拢着。
"陆川。"
"嗯?"
"以后——"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吹散。"别让别人碰你。"
"好。"
"我说真的。"
"我知道。"陆川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两个人脸上。"只有你。"
顾言洲低头。吻了他。
不是那种短的。是带着醋意的。带着一点占有欲的。嘴唇压得很实。手指收紧了。
陆川的手指攥住他的衬衫前襟。仰着头回应。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