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第二章 余震与心跳
一
江城。七夕第二天。下午三点。
江亦辰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亮着,是陆今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的"不好我弄死你"。之后没有新消息。
他叹了口气。月牙疤在阳光里泛着光。
林听夏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擦着毛巾走到床边。
"在看什么?"
"今朝。"江亦辰把手机给她看。"一晚上了。没动静。"
"他那种人——"林听夏坐在床沿上,"受了伤会缩起来。不会找人哭。"
"我知道。"江亦辰坐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所以我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弟。"
林听夏愣了一下。"江亦星?"
"对。"江亦辰的眼睛亮了。"那小子不是一直说想找个帅哥吗?陆今朝长得好看。琥珀色眼睛。身材又好。我弟那个颜控——"
"你让你弟去钓他?"
"不是钓。是陪。"江亦辰一脸正经。"他现在肯定一个人躲着。我弟去陪他。逗他开心。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看看有没有戏。"江亦辰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我弟软萌可爱。撒娇粘人。今朝那种硬汉,说不定吃这套。"
林听夏翻了个白眼。"你弟知道你在卖他吗?"
"他不知道是去钓人。他只知道是去陪我兄弟散心。"江亦辰已经开始打字了。"我弟心软。我一说今朝被甩了,他肯定去。"
消息发出去三十秒。回复了。
"哥!陆今朝?就是你那个琥珀色眼睛超帅的兄弟?"
"对。"
"他不是喜欢听夏姐吗?"
"没成。你去找他。陪陪他。他现在心情不好。"
"好呀!地址发我!"
江亦辰看着那句"好呀",嘴角抽了一下。
"太积极了。"他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他发了地址。收起手机。"等着看戏吧。"
二
江城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天台。下午四点十二分。
陆今朝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半空。手里捏着那枚银戒指。包装盒被他拆了,扔在旁边。戒指在指间翻来覆去。
他来这里是因为这里安静。没有父亲沉默的背影。没有江城一中的回忆。没有林听夏。
只有风。和远处江面的光。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很轻。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那个——"
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咬开一颗冰镇荔枝。
陆今朝没抬头。
"陆今朝?"
他抬起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男孩。鹅黄色T恤。牛仔短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有点卷,被风乱七八糟地吹着。左边脸颊有一个酒窝。眼睛很大。双眼皮。亮得像两盏小灯。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还有一瓶水。
"你是?"陆今朝的声音哑了。一夜没睡的缘故。
"江亦星。"男孩走过来。笑得酒窝全开。"江亦辰是我哥。他让我来看看你。"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戒指。
"看我。"
"嗯。"江亦星在天台边缘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动作自然得像他们认识了一百年。"我哥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来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哦。"江亦星不恼。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那我就坐一会儿。不说话也行。"
他剥橘子的动作很慢。手指白白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橘子皮的香气在风里散开。
陆今朝看着他的手指。
"你哥让你来的?"
"嗯。"江亦星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吃吗?"
陆今朝没接。
江亦星也不尴尬。把橘子瓣放在他手边的地上。自己吃了另一瓣。汁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他低头舔掉。
陆今朝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他的声音很低。
"怕什么?"
"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又不咬人。"江亦星又掰了一瓣。这次直接递到他嘴边。手指悬在半空。橘子瓣上的汁水顺着指尖滑下来。"吃嘛。甜的。"
陆今朝看着那瓣橘子。又看着江亦星亮晶晶的眼睛。
他张嘴。咬了。
橘子汁在口腔里炸开。甜的。微酸。
江亦星笑了。酒窝陷下去。
"好吃吧?我挑了好久的。"
陆今朝嚼着橘子。咽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江亦星脸上。一寸一寸地看。
鹅黄色T恤的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一截。白的。像瓷器。脖子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缕搭在眼睛前面。他没拨开。任由它晃。
干净。
太干净了。
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在这个充满了谎言、背叛、算计和眼泪的夏天,他干净得——刺眼。
"你眼睛真的好好看。"江亦星突然说。
陆今朝愣了。
"琥珀色的。像——"江亦星歪着头想了想。"像小老虎的眼睛。凶凶的。但是好看。"
陆今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哥说你脾气差。"江亦星还在说。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但我觉得你就是不爱说话。你长得凶。但不凶。"
"你怎么知道?"
"感觉啊。"江亦星又递了一瓣橘子。"凶的人不会吃我喂的橘子。"
陆今朝张嘴。吃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拒绝不了这个人的任何要求。
三
江亦星坐在天台边缘。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
他看着陆今朝的侧脸。
天哪。
他比照片上还好看。不。照片根本拍不出十分之一。
琥珀色的眼睛。睫毛长得不像话。鼻梁高。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向下的弧度。看着很冷。但吃东西的时候——他刚才吃橘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江亦星看见了。
他肌肉好大。黑色T恤下面手臂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刚才捏戒指的时候,指节发白。
他声音好低。哑哑的。像砂纸磨过耳朵。每一个字都震在心脏上。
他吃了我喂的橘子。两瓣了。
江亦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本来是来"钓"他的。他哥说"把他钓到手最好"。他当时还骂他哥。现在——
现在他觉得自己才是被钓的那个。
陆今朝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江亦星没躲。反而笑了。酒窝全开。
"你看我干嘛?"
"好看。"江亦星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愣了。脸"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陆今朝的瞳孔缩了一下。
四
陆今朝看着面前这个脸红得像番茄的男孩。
他想把他藏起来。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他想把这个笑起来有酒窝、喂他吃橘子、说"好看"会脸红到脖子的人——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不让江亦辰知道。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这个浑浊世界里最后一块净土。谁看了都想弄脏他。都想占有他。都想——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突然看见一只小白兔。蹦蹦跳跳地走到他面前。把最柔软的肚皮露出来。还问他"你吃橘子吗"。
纯真。善良。毫无防备。
他想把他抢走。关在自己的地盘上。不让他见任何人。不让他笑给任何人看。
他想把他吃掉。
不是字面意思。是那种——想把他揉进骨头里。想让他身上全是自己的味道。想听他哭。想听他喊自己的名字。想看他酒窝里盛满眼泪的样子。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种感觉。不是对林听夏那种温柔的、想保护的、小心翼翼的喜欢。是野蛮的。原始的。想撕咬。想占有。想把猎物拖回洞穴里独享的冲动。
同类。都是男人。但江亦星身上那种柔软和纯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里最黑暗的角落。他第一次对"同类"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尤其是当江亦星靠近他的时候。
橘子皮的香气。洗衣液的清香。还有男孩身上特有的、像阳光晒过棉花一样的味道。
心跳乱了。
不是漏一拍。是彻底乱了。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
"嗯?"江亦星凑近了一点。
他抬手。擦掉陆今朝嘴角的一点橘子汁。
"沾到了。"
指尖碰到嘴唇。凉的。软的。
陆今朝的呼吸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风声停了。江面的光停了。只有心跳。咚咚咚。震耳欲聋。
他抬手。捏住江亦星的下巴。
力道不轻。指尖陷进软肉里。
江亦星眨了眨眼。没躲。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和陆今朝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陆今朝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底下翻涌着什么东西。
"知道啊。"江亦星的声音软软的。下巴被捏着,说话有点含糊。"喂你吃橘子。陪你。"
"还有呢?"
"逗你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哥让我来。"江亦星笑了。酒窝。"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小了。"因为你长得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陆今朝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想吻他。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大脑。劈得他四肢百骸都麻了。
把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白兔按在天台上。吻到他哭。吻到他只知道喊自己的名字。吻到他再也不敢对别人说"好看"。
但他没动。
他松开了手。
"走吧。"他站起来。背对着江亦星。风把他的T恤吹得猎猎作响。"我送你回去。"
江亦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呀。"
他站起来。自然地——拉住陆今朝的手。
手指扣进他指缝里。
陆今朝的身体僵了。
江亦星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手指头圆圆的。攥着他的手指。像一只小动物抓住了树枝。
"你手好大。"江亦星晃了晃他的手。酒窝陷下去。"好暖。"
陆今朝没甩开。
他站在天台上。风很大。手心里握着一只小白兔的手。
心跳还是乱的。
但这次。他不想让它停下来。
第十四卷·第二章 完
第十四卷·第三章 试探与靠近
一
江城。"纸间"书店。晚上七点二十分。
江亦星坐在柜台后面。手机举在脸前方。屏幕亮得刺眼。
他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八遍。
最后发出去的是:
"陆今朝!今天谢谢你陪我坐天台!橘子好吃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脸埋进胳膊里。
"又来了。"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娘探头进来。"小江今天第五回看手机了。"
"没、没有。"江亦星的声音闷在胳膊里。耳根红透了。
手机震了。
他猛地抬头。抓过手机。
"嗯。甜的。"
两个字。
江亦星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紧了。
他咬着下唇。又打了一行字:
"那下次还吃吗?我带别的。草莓?葡萄?"
发完。心跳快得像打鼓。
震了。
"都行。"
都行。
都行!!
江亦星把脸埋回胳膊里。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憋笑。憋那种又甜又慌的、像喝了三罐汽水一样的笑。
"小江。"老板娘又探头。"你脸红得能煎蛋了。"
"空调太热!"
"我空调都没开。"
二
江城老城区。居民楼。晚上八点。
陆今朝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江亦星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陆今朝!今天谢谢你陪我坐天台!橘子好吃吗?"
"那下次还吃吗?我带别的。草莓?葡萄?"
他盯着那句"下次"。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都行"。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上。
心跳还没平。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刚才被江亦星攥过的。手指头圆圆的。凉凉的。攥着他的手指晃了一下。说"你手好大。好暖。"
他攥了攥拳头。
掌心还留着那种触感。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烫了一下。
门开了。
陆建业站在门口。瘦了很多。出狱一个月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
"吃饭了。"
"好。"
陆今朝站起来。跟着父亲走到厨房。
两个人坐在小桌前。两菜一汤。炒青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沉默。
筷子碰碗的声音。
"今天去哪了?"陆建业问。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
"天台。"
"嗯。"
"见了一个人。"
陆建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男的?"
"嗯。"
"朋友?"
"……算吧。"
陆建业没再问。低头喝汤。
但陆今朝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笑。
三
江城一中附近。烧烤摊。晚上九点半。
江亦辰和林听夏坐在塑料桌前。两瓶啤酒。一盘烤串。
"你弟今天去见今朝了?"林听夏咬着烤年糕。
"去了。"江亦辰翘着二郎腿。月牙疤在灯光下泛着光。"我让他去的。陪陪他。"
"你弟回来什么反应?"
"不知道。没问。"江亦辰喝了口啤酒。"我给他发了消息。他回了个'嗯'。我弟平时话多得很。一个'嗯'——"他放下瓶子。"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他要么生气了。要么——"江亦辰眯起眼。"他要么被吓到了。"
"被吓到?今朝又没凶他。"
"不是那种吓到。"江亦辰的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一下。"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吓到。"
林听夏看着他。
"你弟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把年糕咽下去。"他见谁都笑。见谁都好。但他不会——"她停了。"他不会脸红。"
"脸红?"
"我刚才路过书店。看见他趴在柜台上。脸埋着。老板娘说他脸红了一下午。"
江亦辰的手指停了。
"……操。"
"怎么?"
"我弟。"江亦辰放下啤酒。"他完了。"
"什么完了?"
"他一见钟情了。"江亦辰的表情很复杂。介于得意和担忧之间。"我派他去钓人。结果他自己被钓了。"
林听夏笑了。不是轻笑。是那种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
"活该。谁让你把你弟当鱼饵。"
"我没当鱼饵!我是让他去陪——"
"结果呢?"林听夏托着下巴。眼睛弯起来。"你弟趴在柜台上脸红了一下午。你兄弟心跳乱了没甩开他的手。你——"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江亦辰的额头。"你成了媒人。"
江亦辰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月牙疤皱起来。
"我弟才十九。陆今朝——"
"陆今朝二十。差几岁?"林听夏翻了个白眼。"你跟你弟也才差两岁。我跟你差多少?你也没嫌我小。"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亦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行了。"林听夏把最后一串年糕推给他。"你操心你弟之前先操心你自己。你明天还回深圳吗?"
"回。"江亦辰咬了口年糕。"投行实习不能请假太久。"
"那七夕就一天?"
"一天够了。"他看着她。月牙疤下面的眼睛弯了。"一辈子长着呢。"
林听夏的耳根红了。
"你——油。"
"跟你学的。"
四
江城。老居民楼。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江亦星趴在床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亮着。陆今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都行"。
他翻上去看。从第一条开始。
"陆今朝!今天谢谢你陪我坐天台!橘子好吃吗?"
"嗯。甜的。"
"那下次还吃吗?我带别的。草莓?葡萄?"
"都行。"
他翻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标题:
"关于陆今朝的100个心动瞬间(持续更新)"
第一条:他吃我喂的橘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条:他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小老虎。
第三条:他捏我下巴的时候手指好烫。
第四条:他让我走的时候说"我送你回去"。
第五条:他没甩开我的手。
第六条:他的手好大好暖。
第七条:他声音好低。哑哑的。震耳朵。
他打了第七条。停了。
然后他加了一条:
第八条:我想再见到他。现在就想。
他盯着第八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还是快的。
他翻了个身。天花板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
"哥。"他小声说。"你这次——真的坑了我。"
五
陆今朝的手机亮了。
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不是江亦星。是江亦辰。
"今朝。我弟还行吧?"
陆今朝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嗯。"
"就一个嗯?他没烦你?"
"没。"
"那还行。他话多。你别嫌他。"
"不嫌。"
对面停了很久。
"今朝。"
"嗯。"
"我弟——他单纯。你别欺负他。"
陆今朝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十秒。
"不欺负。"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黑暗里。他摸到口袋里那枚银戒指。
他拿出来。放在掌心。
银色的。不贵。但干净。
他曾经想把它戴在林听夏手上。
现在——
他把戒指放回口袋。
不是扔掉。是收起来。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六
第二天。下午两点。
江亦星在书店里。手机震了。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明天下午三点。江边长椅。带草莓。"
江亦星盯着那行字。读了五遍。
然后他跳起来了。
真的跳了。从椅子上蹦到地上。围裙口袋里的薄荷糖叮当响。
"小江!"老板娘探头。"地震了?"
"不是!"江亦星把手机贴在胸口。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我——我有事!明天请假!"
他跑进里间。对着镜子。
头发乱了。他用手压了压。没用。更乱了。
他掏出手机。给江亦辰发了条消息:
"哥!陆今朝约我了!!"
江亦辰秒回:
"???"
"他说明天下午三点江边长椅带草莓!!哥你看到了吗!!他约我了!!"
"……冷静。"
"我冷静不了!!"
"你别吓到人。"
"我不会!!我会很乖的!!"
江亦辰看着屏幕。叹了口气。月牙疤皱起来。
"注意安全。别被骗了。"
"他不会骗我!他那么好看怎么可能骗我!"
江亦辰看着那句"他那么好看"。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头看林听夏。
"我弟完了。"
"我知道。"
"他夸今朝好看。"
"我知道。"
"他完了。"
"你说了三遍了。"林听夏翻了个白眼。"你弟十九了。他有自己的判断。"
"他十九。今朝二十。差一岁。但今朝——"江亦辰的声音低了。"今朝比他大十岁都不止。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今朝经历的那些。我弟没经历过。"
"所以呢?"
"所以我怕。"江亦辰的声音哑了。"我怕今朝伤他。我怕我弟那种——那种什么都掏出来的性子。被今朝一口吞了。"
林听夏看着他。
"你弟不是玻璃。"她轻声说。"他是棉花。看着软。但弹得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林听夏笑了。"他给你哥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软。但该说的都说了。他不是没脑子。他只是——选择对谁软。"
江亦辰沉默了。
"你弟选了今朝。"林听夏说。"那就让他选。"
第十四卷·第三章 完
第十四卷·第四章 引线
一
江城。八月十七日。下午两点。
陆今朝坐在"纸间"书店对面的咖啡馆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对面书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江亦星在里面。他看得见那个鹅黄色的影子在柜台后面晃。
手机震了。
"哥。我到了。人在哪?"
陆川。他弟。
"咖啡馆。靠窗那桌。"
陆今朝抬头。门口的风铃响了。
陆川走进来。
十九岁。和江亦星差不多大。但气质完全不同。江亦星是软的。像棉花糖。陆川是亮的。像一颗刚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水果糖。彩色包装纸哗啦啦响。
他穿一件破洞牛仔外套,里面是印着乐队logo的T恤。头发染了一撮银白,翘在头顶。耳骨上三枚耳钉。背着一把吉他——不是真的。是尤克里里。小的。彩色的。
"哥!"他大步走过来。尤克里里磕到了椅子腿。他没管。一屁股坐在陆今朝对面。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等很久了?"
"刚到。"
"顾言洲呢?你说你大学同学。他人呢?"
"快了。"
陆川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
"哥。你跟我说了他那么多事。我都不好意思了。他真给你做了四年饭?"
"嗯。"
"还给你买内衣?"
"保暖内衣。"
"那也是内衣!"陆川笑得肩膀直抖。"你俩什么关系啊。比我还亲。"
陆今朝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门口风铃又响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顾言洲走进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一丝不苟。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黑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他背一个黑色的电脑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和陆川是两种生物。一个像夏天的冰可乐。一个像冬天的白瓷。
"今朝。"顾言洲走过来。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实验数据。"等久了?"
"没有。刚到。"陆今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顾言洲。我弟。陆川。"
顾言洲的目光落在陆川身上。停了两秒。
"你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冷不热。但也不热。"听今朝提过你。"
"你好你好!"陆川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碰翻杯子。"我哥说你超厉害的。MIT读博。物理系。还拍戏——"
"拍戏是兼职。"顾言洲在陆今朝旁边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顾言洲从纸袋里拿出一盒便当。打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你上次说想吃红烧排骨。"顾言洲推过去。"我早上做的。还热着。"
陆今朝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昨晚。"顾言洲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发消息说要约我。我就猜你没吃早饭。顺手做了。"
陆川瞪大了眼睛。
"顺手?做了四菜一汤叫顺手?"
顾言洲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不难。"
陆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便当。又看了看顾言洲。然后看了看陆今朝。
"哥。"他压低声音。"你确定他不是你媳妇?"
陆今朝差点被咖啡呛到。
"闭嘴。"
顾言洲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吃吧。凉了不好吃。"
陆今朝打开便当。拿起筷子。
陆川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那个——顾哥?"
"嗯。"
"你对我哥——一直这样?"
"哪样?"
"就是——"陆川比划着。"做饭。买衣服。连内衣都买。你——"他咽了口唾沫。"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
"陆川。"陆今朝放下筷子。"吃饭。"
"哦。"
陆川闭嘴了。但眼睛还在顾言洲和陆今朝之间来回扫。像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猫。
顾言洲低头喝咖啡。银丝眼镜的反光遮住了眼睛。
但他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二
下午三点。三个人走出咖啡馆。
江边的风很大。香樟树的叶子哗哗响。
"所以——"陆川背着尤克里里。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倒着走。"顾哥。你现在是演员?"
"不算。"顾言洲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签了经纪公司。偶尔拍戏。主业是物理。"
"哇。学霸演员。"陆川转过身。正着走。差点撞到路灯杆。他偏头躲开。"那我以后进组你能带我吗?"
"你进组?"
"我想当演员。"陆川的声音亮了。"我哥不让。说娱乐圈水深。"
顾言洲看了陆今朝一眼。
"确实深。"
"你看!"陆川指着顾言洲。"连顾哥都这么说!但我不在乎!我喜欢表演!我喜欢音乐!我喜欢——"他转了个圈。尤克里里在背上晃。"我喜欢站在镜头前面被看见的感觉!"
他停下来。面对顾言洲。
"顾哥。你带我好不好?你经验丰富。你教我。我哥不放心我。但他放心你。"
顾言洲没说话。
"言洲。"陆今朝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把他交给你。他那个性子——冒失。闯祸。说话不过脑子。你——"
"我看着他。"顾言洲说。声音很平。"在横店。我那边有房。他住我那里。"
"真的?!"陆川跳起来。尤克里里磕到了后脑勺。他没管。"顾哥你太好了!我请你吃烧烤!我请你唱歌!我——"
"别蹦了。"顾言洲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稳。"撞杆上了。"
陆川低头。路灯杆离他鼻尖只有三厘米。
"……哦。"
他老实了。
顾言洲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很自然。像拂掉一粒灰尘。
但陆川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被触碰之后的、突如其来的、从心脏炸开来的热。
他偷偷看了顾言洲一眼。
深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银丝眼镜。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刀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咖啡杯的样子像在握一件艺术品。
他声音好低。平的。像一口古井。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给哥哥做了四年饭。买内衣。冬天提前买羽绒服。鞋子永远最白。校服带着花香。
陆川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漂亮的。帅气的。张扬的。但没见过这种——清冷到骨子里、却对一个人温柔到骨子里的矛盾体。
他想起刚才顾言洲按他肩膀的时候。指尖的温度。不烫。但像一块温玉。贴在他皮肤上。烫进了骨头里。
"顾哥。"他小声说。
"嗯?"
"你对我哥——"他停了。换了措辞。"你对我哥真好。"
顾言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是我兄弟。"
"兄弟会买内衣?"
顾言洲沉默了。
陆今朝在前面走。没回头。但耳朵红了。
"陆川。"顾言洲的声音低了。"有些事——不是你能问的。"
"我知道。"陆川笑了。酒窝没出来——他没有酒窝。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值得被对你好的人喜欢。"
顾言洲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走吧。去车站。我送你回横店。"
"啊?现在?"
"你不是要进组?"
"可是——"
"行李收拾好了?"
"没——"
"那就回去收拾。"
顾言洲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道数学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陆川乖乖闭嘴了。
他跟在顾言洲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衬衫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腰线很窄。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陆川的手指攥紧了尤克里里的背带。
他想。他完了。
他才见这个人不到两个小时。
但他已经完了。
三
江边。长椅。
陆今朝站在那里。看着顾言洲和陆川走远的背影。
手机震了。
江亦星。
"陆今朝!明天三点!江边长椅!草莓我买好了!最大最红的!"
陆今朝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收起手机。转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方向。顾言洲的纸袋还放在桌上。他拿过来。里面是空的。便当盒吃干净了。
他低头。纸袋底部有一行小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顾言洲的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今朝:
排骨多放了糖。你爱吃甜的。
内衣在第三层。黑色那套。别穿白色了。显胖。
照顾好自己。别熬夜。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纸袋。
他站在江边。风很大。
他想。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知道。
就像他不敢看顾言洲擦眼镜时微微发红的耳根。不敢听顾言洲说"兄弟"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颤。不敢想——如果顾言洲是女的。他会不会真的娶她。
但他不是女的。
他是顾言洲。
是他最好的兄弟。是给他做了四年饭的人。是连他穿什么颜色的内衣都要管的人。是他——
陆今朝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三点。江边。草莓。
他的生活突然变得很满。
满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
第十四卷·第四章 完
第十四卷·第五章 双线
一
江城。八月十八日。下午两点五十三分。
江边。长椅。
江亦星提前七分钟到了。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一道浅蓝色的边。牛仔短裤。白色帆布鞋——他特意刷干净的。头发今天没乱翘。他用了发胶。但风一吹就塌了。
他拎着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草莓。最大最红的那种。他挑了半小时。每一颗都检查过。不能有白的。不能有烂的。
他坐在长椅上。把草莓盒放在膝盖上。
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第八条:"我想再见到他。现在就想。"
今天就是"现在"。
脚步声。
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节拍器。
江亦星抬头。
陆今朝从步道那头走过来。黑色T恤。牛仔裤。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块蜜糖。月牙疤在颧骨下面泛着光。
他走到长椅前。站住了。
"草莓。"他说。
"嗯!"江亦星举起塑料盒。"最大最红的。我挑了——"
"我知道。"陆今朝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拳的距离。"你说了三遍。"
"我说了三遍吗?"
"消息里。"
江亦星低头翻消息记录。确实。他发了三条。每条都带了"最大最红"。
"……哦。"
他耳朵红了。
陆今朝看着他。目光从他刷干净的帆布鞋,移到牛仔短裤的毛边,移到白色短袖领口的浅蓝边,移到他用了发胶但被风吹塌的头发上。
"你弄头发了。"
"没有!"
"发胶味。"
"……一点点。"
陆今朝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江亦星看见了。
"吃草莓吗?"江亦星打开盒子。红艳艳的草莓一颗挨着一颗。像一排小灯笼。
"你喂我。"
江亦星愣了。
"啊?"
"你喂我。"陆今朝重复。声音很平。但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深得像两口井。"上次橘子是你喂的。这次草莓也你喂。"
"我——"
"不愿意?"
"愿意!"江亦星手忙脚乱地拿起一颗草莓。梗还带着。他捏掉梗。递到陆今朝嘴边。"张嘴。"
陆今朝张嘴。咬了。
不是咬草莓。是咬住了他的指尖。
牙齿轻轻磕在指腹上。不疼。但酥麻。
江亦星的手僵在半空。
陆今朝松口。嚼着草莓。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
"甜的。"
"你——你咬到我了。"
"嗯。"
"你故意的。"
"嗯。"
江亦星的手缩回来。指尖上留着牙齿的触感。凉的。麻的。像被电了一下。
"再来一颗。"陆今朝说。
"不喂了。"
"不喂我走了。"
"……"
江亦星又拿起一颗。这次小心地只捏着草莓的尖。递过去。
陆今朝没咬草莓。他低头。嘴唇碰到江亦星的指尖。含住了草莓。
这一次更慢。
江亦星看着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弧度很好看。薄。但含住草莓的时候微微鼓起来。
他咽下去了。
"好吃。"陆今朝的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你挑的确实好。"
江亦星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陆今朝。"
"嗯。"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今朝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我喜欢男的?"
江亦星眨了眨眼。
"知道啊。"
"谁告诉你的?"
"我哥。"江亦星老实说。"他让我来陪你的时候说了。说你被一个女生拒绝了。说你喜欢的是——"他顿了顿。"说你取向是男的。"
"然后你还来?"
"为什么不来?"
"不怕?"
"怕什么?"江亦星歪着头。酒窝陷下去。"怕你喜欢我?"
陆今朝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啊。"江亦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平时那个软乎乎的、笑起来酒窝全开的男孩。是另一种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我知道啊。所以呢?"
"所以呢"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陆今朝看着他。
这个男孩。干净得像一块玉。笑起来酒窝盛满阳光。喂他吃橘子。喂他吃草莓。手指被他咬了也不缩回去。
"你知道我什么人。"陆今朝的声音哑了。"我脾气差。不爱说话。经历的东西——你没经历过。"
"那又怎样。"
"我会把你弄坏的。"
"你试试。"江亦星笑了。酒窝。"看谁弄坏谁。"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长椅的边缘。木头的毛刺扎进掌心。
他想吻他。
这次比上次更强烈。上次是冲动。这次是——决定。
他倾身。
江亦星没躲。反而仰起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草莓的甜香。男孩身上洗衣液的清香。风里的江水味。
嘴唇快要碰到的时候——
手机响了。
陆今朝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大腿发麻。
他顿住了。
江亦星也顿住了。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弧度。
手机还在响。
陆今朝闭了眼。退开了。
"……操。"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顾言洲"。
接了。
"喂。"
"今朝。"顾言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的。但背景音里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到车站了。川川在买票。"
"嗯。"
"他带了尤克里里。过安检的时候被拦了。说是乐器不能带。"
"让他托运。"
"他说托运怕磕坏。"
"那就快递。"
"他不听。"
陆今朝揉了揉眉心。
"把电话给他。"
"好。"
电话那头传来陆川的声音。背景很吵。
"哥!顾哥说让我托运!但我的尤克里里——"
"快递。"
"可是——"
"快递。到付。我出钱。"
"……好吧。"
"到了横店听顾言洲的话。"
"知道了!"
"别闯祸。"
"我什么时候闯祸了!"
"上次把人家琴弦弹断了。"
"那是意外!"
陆今朝挂了电话。
他转头。江亦星坐在旁边。草莓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一颗草莓。没吃。看着他。
"你弟?"
"嗯。去横店。跟顾言洲。"
"你朋友?"
"大学同学。"陆今朝的声音松了一点。"我弟想当演员。我放心不下。让他跟着言洲。"
"他对你好。"江亦星说。不是问。是肯定。
"嗯。"
"比对我哥还好?"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陆今朝沉默了。
"他给我做四年饭。"他说。"买内衣。冬天买羽绒服。我随口说冷。他连保暖贴都备好。"
江亦星眨了眨眼。
"那他——"
"我不知道。"陆今朝打断他。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指攥紧了。"因为他是顾言洲。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不想连这个都没了。"
江亦星没说话。
他拿起一颗草莓。塞进陆今朝嘴里。
"那就别想。"他的声音软软的。酒窝浅浅的。"先想我。"
草莓的甜在舌尖炸开。
陆今朝看着他。
"好。"他说。"先想你。"
二
横店。八月十八日。晚上八点。
顾言洲的公寓。两室一厅。在影视城附近的小区里。干净。整齐。像他这个人。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凉的。顾言洲刚倒的。
陆川站在卧室门口。拖着行李箱。尤克里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我睡这间?"
"嗯。"顾言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浴室在那边。热水器要等三分钟。别急。"
"好。"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好。"
"枕头两个。别只用一个。"
"好——顾哥。"
"嗯?"
"你——"陆川抱着尤克里里。站在门口。银白色的头发在客厅的灯下泛着光。"你平时一个人住?"
"嗯。"
"那我来了。会不会——"
"不会。"
"哦。"
陆川推着行李箱进了卧室。关门。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本书。《演员的自我修养》。书签夹在第三章。
不是顾言洲的。是留给他的。
陆川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T恤。牛仔裤。尤克里里挂在墙上。耳机。充电器。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他和陆今朝的合照。
他拿起相框。看了两秒。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
他犹豫了一下。没打开。
"陆川。"门外传来顾言洲的声音。"水喝了没?"
"没——来了!"
他跑出去。客厅里。顾言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你工作?"
"嗯。明天有组会。"
"哦。"
陆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的。
"顾哥。"
"嗯。"
"你——你对我哥——"
"喝水。"顾言洲没抬头。但声音低了。"别问了。"
"好。"
陆川喝了口水。乖乖闭嘴。
但他看着顾言洲的侧脸。银丝眼镜。镜片后面的黑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深灰色衬衫的袖口挽起来一截。小臂的线条很漂亮。
他想起咖啡馆里那盒便当。想起他按自己肩膀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我看着他"时的语气。
"顾哥。"
"嗯。"
"你做饭真的好吃。"
顾言洲的手指停了零点五秒。然后继续打字。
"……谢谢。"
"明天你教我演戏好不好?"
"你还没进组。"
"先学嘛。你经验丰富。"
顾言洲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明天上午十点。客厅。别迟到。"
"好!"
陆川放下水杯。跑回卧室。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像打鼓。
他拿起手机。给陆今朝发了条消息。
"哥。顾哥的公寓好干净。他给我准备了书。床头柜里好像有东西。我没看。"
陆今朝秒回:
"别翻人家东西。"
"我没翻!就看到一角!"
"老实点。"
"哥。他好温柔。"
对面停了很久。
"……你才认识他半天。"
"半天够了。我看人准。"
"你看人什么时候准过。上次你说那个吉他手靠谱。结果人家骗你钱。"
"那是意外!"
陆今朝没回。
陆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三
江城。晚上十点。
陆今朝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江亦星的消息:
"今天草莓好吃。明天还吃吗?"
"你咬我手指了。我要你负责。"
"陆今朝?"
"你睡着了吗?"
陆今朝看着屏幕。嘴角弯了。
"没睡。"
"那你怎么不回!"
"在想你。"
对面停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
"!!!"
"你学我!"
"你刚才说'先想我'现在又说'在想你'你故意的!"
"嗯。故意的。"
"……"
"陆今朝你完了。"
"嗯。完了。"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纸袋在枕头下面。顾言洲的字。
排骨多放了糖。你爱吃甜的。
内衣在第三层。黑色那套。别穿白色了。显胖。
照顾好自己。别熬夜。
他没熬夜。
他只是睡不着。
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
他的生活突然变得很满。
满到——
满到他开始害怕。
害怕这种满。害怕这种甜。害怕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他习惯了空。习惯了冷。习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走掉。
现在有人不走。
不止一个。
江亦星。顾言洲。他弟。他爸。
他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么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
草莓是甜的。
咬他手指的男孩是认真的。
给他做四年饭的人——也是认真的。
他只需要。一个一个。慢慢接住。
第十四卷·第五章 完